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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间清醒:资治通鉴智慧小说

第1380章 后晋朝廷猜忌,罢黜景延广(上)

作者:天梦飘香 · 原作:《人间清醒:资治通鉴智慧》 · 分类:历史军事 · 第 1399 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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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封城里的风言风语跑得比契丹铁骑还快。耶律德光的战书刚在城门口贴了不到两个时辰,满朝文武的唾沫星子已经能把御街的青石板洗刷三遍。所有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:当初是谁拍着胸脯说“横磨大剑十万口,翁要战则战”来着?

景延广这天早上照例去垂拱殿点卯。他走路有个习惯,下巴永远比脚尖先到半尺,仿佛整个开封府的空气都欠他二两银子。侍卫亲军都指挥使的腰牌在腰间晃得叮当响,身后跟着八个亲兵,个个挺胸叠肚,把本来就不算宽敞的殿前廊道占去大半。文官们远远见了,要么低头看笏板,要么扭头研究廊柱上的蟠龙纹,反正就是没人接他的目光。

“景公早。”

到底有人躲不过,礼部侍郎刘煦被堵在拐角,只得拱了拱手,声音细得像蚊蚋。

景延广用鼻子“嗯”了一声,算作回礼。走出三步又停下来,回头道:“刘侍郎,你昨晚那本奏折写得不错,说契丹铁骑厉害。很厉害。”他把“很”字咬得特别重,“那你说,咱们的横磨剑是吃素的?”

刘煦的脑门上瞬间沁出一层白毛汗,支支吾吾道:“景公说笑了,下官只是……只是就事论事。”

“就事论事好啊。”景延广咧开嘴,露出一排森白的牙,“我也就事论事。当年先帝在时,契丹人过雁门关抢粮,是谁带三千步卒把他们撵出五十里?你那时还在国子监抄书吧?”

说完也不等回话,径自大踏步走了。刘煦在原地站了半晌,袖子里的手抖得跟筛糠似的。

这种场面,朝堂上的人见多了。景延广的跋扈不是一天两天了。自打石重贵登基,他仗着有拥立之功,又握着侍卫亲军两万精锐,在朝堂上说话从来不带拐弯的。对石重贵也只称“陛下”而不称“圣上”,偶尔急了还直呼“重贵”——当然那是喝了酒之后,可谁都知道,酒后的话往往才是真话。

石重贵呢?这皇帝当得憋屈。三十出头的年纪,本该是意气风发的时候,却总得在景延广面前赔着三分小心。有一回御前议事,景延广和枢密使李崧争军费,争到急处,一巴掌拍在御案上,把砚台震得跳起来,墨汁溅了半张地图。石重贵当时正端着一盏茶,手一抖,茶水泼在龙袍下摆,湿漉漉的一大片。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默默放下茶盏,说了一句“改日再议”,便散了朝。

那晚石重贵在寝宫里来回踱步,把宫女太监全轰了出去,只留一个老宦官站在角落里。

“朕这个皇帝,当得窝囊。”石重贵忽然开口。

老宦官吓得跪倒在地:“陛下何出此言……”

“起来起来,就咱俩,别跪来跪去的。”石重贵摆摆手,又走了几圈,“你说,景延广手里那两万人,到底是朕的兵,还是他景家的兵?”

老宦官不敢接话,只是把头埋得更低。

石重贵自问自答:“只怕那两万人自己也分不清。”

可是再窝囊,日子还得过。契丹人说来就来了,而且来势极凶。耶律德光这回是铁了心要报“横磨剑”之仇,大军号称十万,从幽州南下,一路破城拔寨。朝廷派出去的几路援军,要么吃败仗,要么龟缩不出。战报像雪片一样飞回开封,每一片都带着火漆和焦土味。

朝堂上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张。而每一次廷议,景延广都站在武官班次的头一个,还是那副下巴朝天的模样。只不过,他开始发现,皇帝看他的眼神不太一样了。

以前石重贵看他,是三分忌惮七分忍耐;现在,那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。说不上来,好像是……冬天的汴河水,表面结着一层薄冰,冰层底下有暗流在涌动。

这一天,石重贵终于动了。

“景爱卿。”石重贵坐在龙椅上,声音平静得像在谈一件寻常政务,“西京洛阳现在是前线要冲,不能没有一个得力的人坐镇。朕想来想去,满朝文武,数你资历最老,威望最高。你就辛苦一趟,去洛阳做西京留守吧。”

大殿里静得能听见殿外风铃响。

景延广以为自己听错了。他抬起头,第一次把下巴收了回来,正眼看向龙椅上的皇帝。石重贵脸上甚至还挂着一丝笑意,那种皇帝特有的、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。

“陛下,”景延广的声音有点发干,“臣走了,京城禁军……”

“禁军的事你不用担心。”石重贵打断他,语气温和得像在哄一个孩子,“高行周、慕容彦超他们几个都还老成,暂时接得过来。你先去洛阳安置,那边也有一万多兵,够你使的。”

一万多兵。景延广在心里笑了。洛阳留守那种地方,说是有一万多兵,实际能拉出来打的连三千都不到,还都是些老弱病残。石重贵这是一脚把他从权力中心踹到了西京的烂泥坑里。

他想说点什么。环顾四周,往日那些跟在他身后点头哈腰的人,此刻都像霜打的茄子,耷拉着脑袋,没有一个开口的。连他从前最照顾的侄女婿、马步军都虞候刘知远,都站在角落里,目光看着地面,仿佛地上的金砖缝里能开出花来。

“臣……”景延广咽了口唾沫,“领旨。”

退朝的时候,景延广走在最前头。脚步还是那个脚步,下巴还是那个下巴,但跟在后面的亲兵都觉得,今天他们将军的后背,好像没以前那么直了。

消息传得比什么都快。中午还没过,半个开封城都知道了。茶楼酒肆里的闲人拍着桌子笑:“横磨剑?这回磨不成了,磨刀石都给人搬洛阳去了。”也有那会装深沉的,捋着不存在的胡子说:“早就知道有这一天,功高震主啊。”

景延广回府以后,把自己关在书房里,一顿饭的工夫摔了三个花瓶。他老婆王氏在门外站了半个时辰,终于忍不住推门进去,看见他正对着一幅字发呆。那幅字是他当年跟随石敬瑭起兵时,石敬瑭亲手写了送他的,就四个字:肝胆相照。

“老爷……”王氏开口。

“别叫老爷。”景延广忽然转过身,脸上居然带着笑,只是那笑比哭还难看,“叫留守大人。西京留守,多气派。”

王氏的眼圈红了:“妾身跟老爷一起走。”

“你留下。”景延广摆摆手,“你留在开封,替我看着。有些事,我得知道。”

他没有说“有些事”是什么事,王氏也没问。夫妻二十多年,有些话不用挑明。

接下来几天,景延广开始交割军务。他走进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司的大堂时,发现自己的东西已经被人装进了几个木箱子,整整齐齐码在角落里。高行周站在堂中,双手抱拳,脸上是公事公办的表情:“景公,末将奉旨接手营务,多有得罪。”

景延广看着那几个木箱子,忽然想笑。昨天他还是这里的王,今天就成了客。这世上的事,真是比战报还不靠谱。

“高将军。”他走过去,拍了拍箱子上的灰,“麻烦你件事。”

“景公请讲。”

“这箱子里的兵书,是我三十年心血。你帮我送给刘知远。”

高行周微微一愣,随即点头:“一定带到。”

景延广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又停下,没有回头,声音不高不低:“告诉知远,当年我在横磨剑上刻的那句话,他没忘吧?”

“景公说的是哪句?”

“剑是好剑,就是看握在谁手里。”

说完大步走了。高行周站在原地,愣了半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