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齐人之福·下

作者:粉色蒸馏水 · 原作:《(cod乙女)豢养(nph)》 · 分类:女生耽美 · 第 105 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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雷门那只巨大的红灯笼下,挤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红男绿女。空气里飘着焚香的草药味,还有隔壁人形烧店铺里的甜腻红豆香。

"好热……现在的春天都这么暴躁吗?"你抬头看了眼毒辣的太阳。再环顾四周,发现穿什么衣服的都有。

"今年厄尔尼诺现象历史最强,"Zimo漫不经心地接话,"天气反常得很。"

你们刚打算迈台阶,左边洗手池的方向忽然爆发出争吵。因为是熟悉的中文,所以你当即就注意到了。隔着两排拍照的外国游客,你向那边眺望。

一位穿着绛红色羊绒衫的老太太正拽着个年轻女孩不撒手,额头全晶亮的汗,"侬这小姑娘哪能这样啦?大家都是中国人,出门在外的帮个忙怎么了?我手机上这个预约界面全是日文,我看不懂呀!我孙子还在里面等我呢!"

被拽着的姑娘穿着附近药妆店的红马甲,怀里抱着一沓传单,急得眼眶泛红:"阿姨我在上班!店长就在后头盯着呢,擅自离岗我这个月工资就扣光了!您去服务中心找志愿者行不行?"

"那服务中心在哪里呀?我又不会讲日语,我怎么问路?你就帮我指个路、看一眼手机,耽误你两分钟嘛!"

正当你犹豫要不要上去帮忙时,身旁的Zimo眼神忽然冷了下来。你以为有敌情,连忙循他视线望去。

诶?

是三个年轻人,两男一女。其中一位男生一边看你一边对身边的女生说着什么。另一个男生抬头,刚好对上Zimo的视线。他愣了一下,又看向你和你身后的几张外国面孔,拉了拉身旁的一对年轻男女,主动朝你们这边迎来。

"王哥?"为首的正是前两天见过面的陈铭。他穿了身低调的休闲装,"这么巧?你们也来浅草寺逛?那天……"他看向你,在接触到你身后不知道谁的目光后迅速收回视线,有些拘谨。

你稍稍后退,给他们留出讲话空间。

"带朋友来凑凑热闹。"Zimo将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冲他点头。

陈铭闻言轻咳,侧过身:"介绍一下,这是我妹夫阿哲,这是我妹嘉颖。"

那个叫阿哲的男人穿了件灰色POLO衫,留着利落的短发,看起来十分端正。他看向你,眼神忽然飘忽起来,张了张嘴:"……嗨。"

你多看了他两眼,忽的灵光一闪——

雨夜,暗影公司,追兵,机车。

那位被你抢了机车的倒霉车主!

天呐!天呐天呐天呐……你那时候还以为是日本当地的社团小弟,没想到是Zimo朋友的妹夫啊!

"非常感谢您的车!请问赔多少钱合适?我照价赔偿,或者重新给您买一辆。"你愧疚万分。

阿哲愣了一下,随即不好意思地揉揉鼻子:"没事没事……我当时还以为遇上日本暴走族抢劫了,回去跟他们说,他们还笑我来着。原来大家都是自家人。"

陈铭似乎对此很惊奇,看看你又看看Zimo。

陈嘉颖在一旁给你比大拇指:"女生骑摩托超帅的好吗!没事,他不差那一辆车。"

她正好奇地打量K?nig和Nikto,旁边那边的争执声又拔高了八度。Zimo顺势拍拍陈铭的肩膀:"去帮忙看看吧,听口音是你们那边的。那姑娘再被缠一会儿真要被扣钱了。"

……

"阿婆,侬覅着急呀,到底哪能啦?"

老太太一听愣住,立马松开人家女孩的手,吃了定心丸一样转身抓住陈嘉颖:"哎呦,小娘鱼,太好了太好了!我找勿到我孙子了呀!他讲去买个撒子水滴饼,让我立在搿搭等他,结果半个钟头了人也勿见!手机也打勿通!"

留学生姑娘如蒙大赦,鞠了个躬转身跑开了。

"阿婆,雷门前头人本来就多,稍微走开点就容易错特。侬手机拨叫我看看。"老太太把iPhone递过去。

邱文哲在一旁接过手机,按了按电源键,无奈地看向女朋友:"没电了。"

"阿婆,手机没电了呀。侬孙子叫撒名字?长啥样子?几岁了?身上穿啥衣裳侬还记得伐?"陈嘉颖耐心地询问道。

老太太赶紧比划:"叫冬冬!八岁!长得白白胖胖,穿着一件蓝颜色的奥特曼外套!裤子是黑颜色的!"

你根据描述环视四周,在人海中搜寻着。

"This  is  why  I  hate  crowded  places.(这就是我讨厌人多的地方的原因。)"Krueger发表看法。

"Too  many  variables.(变数太多。)"一旁的Nikto接话。

陈铭叹了口气:"人太多了。"

Zimo点点头:"先带人去前面的警察局报案吧,那里有监控。"

这时K?nig忽然拍拍你,指向街角。

一个穿着蓝色奥特曼外套的小胖墩正捧着个塑料盒四处张望,盒子里装着块鼻涕状的透明甜点。周围几个热心的日本游客正试图和他沟通,但语言不通,只能干着急。

Krueger:"Looks  like  we  found  the  target.(看来我们找到目标了。)"

"多亏了K?nig的千里眼。"你轻轻敲了下K?nig的大腿,被他一把握住揉了两下。

陈铭多看了你们两眼,又看看身侧的Zimo。

……

找回孙子后,老太太千恩万谢地走了。

Zimo握拳锤了下邱文哲的肩:"阿哲是台湾哪儿人啊,普通话这么标准?"

"眷村长大的。"阿哲腼腆笑着。

"有空来天津玩。"Zimo挑眉。

陈铭拍拍Zimo的肩,表示年底两人就订婚,台北和上海都会办,到时候一定去天津看看。

双方寒暄了几句年底订婚的事,便挥手告别。

……

你注意到嘉颖和阿哲背包上挂着同款吊坠,一只绿色一只黄色。

"这俩还玩原神呢,"Zimo看着他们的背影挑挑眉,"挂两个神之眼在包上。"

"志同道合嘛,"你感叹,"年底就能修成正果了。"

Zimo看了你一眼:"羡慕了?等你回去了,找个靠谱的,也能早点安定下来。"

你轻咳一声:"我不想那么早结婚啦。"

"That's  good.(那很好。)"Krueger忽然揽住你的肩,"Marriage  is  a  cage.  You  don't  strike  me  as  a  bird  meant  for  a  cage.(婚姻是座牢笼。你可不像是那种天生该被关在笼子里的鸟。)"

"Ja,  she  is  free.(是的,她是自由的。)"K?nig在旁边附和。

你顿时福至心灵,掐着嗓子:"Dobby  is  free~"说完咯咯直乐。

Zimo:"靠,你有毛病啊。"

Krueger:"Be  careful  how  you  speak  to  her.(跟她说话注意点。)"

[偏执者:他们在说谎!他们都想把她关起来!他们都在看她!]

站在稍远地方的Nikto走上前提醒,"Let's  move.  We're  blocking  the  way.(走吧。我们挡路了。)"

你收敛起太过张扬的笑容,含笑点点头。

Zimo瞥着你,哼笑一声转过头。

……

沿着仲见世商店街慢慢往前走。两旁全都是卖纪念品和特色小吃的店铺。Zimo护着你走在前面,Krueger和K?nig跟在后面,Nikto殿后。

虽然Krueger、K?nig和Nikto三个高大的欧洲男人实在有些突兀,但大概是雷门这边的外国游客本来就多,大家顶多也就是多看两眼。

"Oh,  look  at  this.(哦,看这个。)"Krueger在一个卖面具的摊位前停下脚步。

他拈起一个画着血红花纹的半脸狐狸面具,扣在自己脸上,转过头来问你,"How  do  I  look?(我看起来怎么样?)"

你认真审视了他两秒:"嗯…怪怪的。"

"You  wound  me,Maus.(你伤我的心了,小老鼠。)"他遗憾地放下面具,"I  thought  I  looked  quite  dashing.(我觉得我看起来挺帅的。)"

你咧嘴一笑,看向旁边摊位多肉小摆件。看上去是陶瓷做的,还挺可爱。

"大哥大姐们,别在那儿磨蹭了好吗?"Zimo不耐地在前面喊。

"来了来了!"你连忙转身推搡Krueger往前走,"快撤,Zimo哥要吃人了!"

……

人群越来越密集。刚才吃了一半的人形烧太甜,你递给了K?nig,自己又去买了一串糖葫芦。

转过一个街角,迎面又碰上陈铭一行人。Zimo跟陈铭打了个招呼,两人走到旁边的一棵银杏树下,似乎因为什么事低声交谈起来。陈嘉颖和邱文哲等在旁边,提着大包小包的纪念品。

你好奇他们聊什么,再回头时,从江之岛返回的Ghost、Keegan和Soap正朝这边走来。

吼,大部队浅草寺会师了。

你将最后一颗糖葫芦咬进嘴里,朝他们挥手打招呼。

这儿的糖葫芦还蛮好吃的。山楂竟然没有核。

你把竹签扔进垃圾桶,拍了拍手,竖起食指:"我想去浅草寺抽个签看看。"

"Good  idea.(好主意。)"Soap立刻用力拍了下Ghost的肩,"Ghost  said  he  wanted  to  pick  out  a  gift  for  you  here.  Something  to…apologize.  Right,  Lt.?(Ghost说他想在这儿给你挑个礼物。算是……赔罪。对吧,中尉?)"

Ghost看了Soap一眼,没出声反驳。

你眨了眨眼,看向另外几个:"有人和我一起去吗?"

也许是听到"礼物"和"赔罪"这两个词,站在旁边的Krueger和K?nig对视了一眼。

"Ah,  presents.(啊,礼物。)"Krueger撞了一下身边的K?nig。K?nig轻咳一声,"We  still  haven't  found  you  one  either.(我们也还没给你买。)"

"那——"你转头看向剩下的。

Keegan向你点点头:"I'll  go  with  you.(我陪你去。)"

"Okay,  then.(那好吧。)"Krueger大方地挥挥手,"We'll  meet  back  here  in  an  hour.  Don't  wander  off.(我们一小时后在这里汇合。别走散了。)"

嚯,Krueger这什么语气,还当上队长了。

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,你和Keegan向着浅草寺的正殿走去。一路上,Keegan走在外侧,替你挡开偶尔撞过来的人流。

"They  take  this  stuff  seriously,  huh?(他们还挺把这种事当真的?)"Keegan开口。

你侧头看他,"很多都是心里安慰。"

走近正殿,右手边是一个巨大的香炉。这是常香炉。炉子造型古朴,青铜材质,上面刻着繁复的纹饰。香烟缭绕,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线香气味。一群游客围在香炉前,正在将升腾的烟雾往自己身上、头上揽。

"他们在做什么?"你好奇。

"They  believe  the  smoke  brings  good  health  and  chases  away  bad  luck.(他们相信这烟能带来健康,赶走厄运。)"Keegan在旁边解释。

再向前,

你们移步到旁边净手的水池——也就是所谓的"手水舍"。龙头是几个雕刻得极其凶恶的青铜龙头,正源源不断地吐出清水。

你上前拿起一把长柄木勺。

"Left  hand  first,  then  right.(先洗左手,再洗右手。)"

你按照指示,舀水换手浇洗。水很凉,像从井里压上来的。

"Keegan你对这些很了解啊。"

Keegan递给你一块手帕:"I  read  a  pamphlet.(我看了宣传册。)"

迈上台阶进入正殿,殿内光线昏暗,弥漫着陈木和香火的气味,前面是金碧辉煌的佛龛。庄严肃穆。

求签的地方在大殿左侧,挂着个"御神签"的木牌子。木桌上摆着装满竹签的金属圆筒,旁边放着投币箱。

Keegan递过来两枚一百日元的硬币。你立马会意,拿过一枚丢进箱子里,抱起金属筒就开始猛摇。

哗啦哗啦——

声音清脆得像在筛一筒子子弹。很快,一根竹签从孔洞掉出。

旁边的Keegan也在摇。不知是巧合还是默契,几乎同时,他那边的签筒也掉出来一根。两根竹签同时弹落在了同一个木托盘里。

你凑近看。两根签一模一样,细长,顶端有些磨损。唯一不同的是,上面用黑色的墨迹写着不同的汉字和数字。

"What  does  it  say?(写着什么?)"

你弯腰捡起那两根签,转过身面对他。大殿里的光线有些暗,袅袅上升的香火烟雾飘散在你们之间,给他的面容蒙上了一层柔和却也神秘的色彩。

"你拿到的是第三十八签,我的是第六十四签。"你把签递给他看,和他一块走到密密麻麻的小木抽屉前找对应签文。你先拉开了写着"三十八"的抽屉。

里面躺着一沓薄纸。你抽出一张,一个大黑字赫然印在其上。

凶。

底下是一行行如同诅咒的竖排文字。

"What  did  I  get?(我抽到了什么?)"Keegan问。

"好的寓意。"你把那张纸攥在手心,"再看看我的。"

你又拉开写着"六十四"的抽屉,拿出第二张签文。

大吉。

Keegan看着你手里的两张纸。

"The  characters  look  different.  What  does  mine  mean?(字看起来不一样。我的签是什么意思?)"

你回想起"三十八签"上的"凶",虽说这种东西不信则无,但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里,总让人觉得少了几分安心。

"意思是你接下来一周诸事顺利。"你笑吟吟地把"大吉"的签文递给他,飞快折好"凶",塞进口袋里,"我的也是,只不过我运气比你更好些。"

你冲他眨眨眼。

Keegan接过那张"大吉"的签文,低头端详了一会儿上面的字迹。"If  you  say  so.(既然你这么说的话。)"他仔细折好签文,放进了上衣的口袋,"Good  luck  is  what  we  need  right  now.(好运正是我们现在需要的。)"

你心里松了口气,庆幸他看不懂日文里的汉字。私心不想让不好的预兆影响到身边人,哪怕那只是一个心理安慰。

你不想知道任何的坏结果。无论是谁、是什么东西带来的。

出了正殿,仲见世商店街依旧人声鼎沸。银杏树下,Ghost和Soap站在那里。Krueger、K?nig和Nikto不知去向。

不知不觉间,你们的队伍已经这么庞大了。

"You  took  your  time.(你们花了点时间啊。)"Soap看着你们走近,调侃了一句,"Did  you  two  get  lost?(你们俩迷路了吗?)"

"We  were  drawing  lots.(我们去抽签了。)"

从浅草寺出来,沿着隅田川漫步。

台风前夕蓝天无云。行人大多换上了春季的轻薄衣衫,裙摆和风衣轻轻摇曳。

你嘎滋嘎滋咬着一块印有小狗图案的仙贝。这是刚才Ghost在仲见世商店街的一家老店排队买的,外层刷了层咸甜参半的酱油,烤得酥脆——队长竟然也会很有生活气息地排队买东西!?这让你很是有些无法想象。像……像冷面奶爸?

一边吃,你一边打量河边的一切。

江水拍打堤岸,偶有水鸟低飞掠过水面。微风拂过面颊,带来些许暖意。

"这就是生活啊。"

你忍不住感叹。

走在你身侧的Ghost转头看了你一眼。深褐色的眼眸里多了份难得的松弛。

"Enjoy  it  while  it  lasts.(趁还能享受就多享受会儿吧。)"Soap跟在后面,双手枕在脑后,嘴里不知什么时候叼了根糖,"Tomorrow  we  go  back  to  being  hunted.(明天我们又要变回被追杀的猎物了。)"

"Can't  you  just  shut  up  for  five  minutes,  Soap?(你就不能闭嘴五分钟吗,Soap?)"Keegan拍了下Soap的后脑勺,Soap不以为意地坏笑看你。

你转头看向前方,视线穿过几棵新绿抽芽的樱花树,远远捕捉到两个熟悉的身影。Zimo和陈铭。两人正沿着步道边走边聊,步伐很慢,像两个在等退休金发下来的老干部。

就在你打算开口叫他们时,不远处一抹亮眼的白抓住了你的目光。

那是一对年纪不小的老夫妻,穿着隆重而传统的日式婚服"白无垢"和"纹付羽织袴"。老太太头发花白,满脸皱纹,却精心绾起发髻,别着素雅的白梅发饰。她静静地坐在轮椅上,膝盖上搭着一条柔软的薄毯。

老爷爷站在她身侧稍前一点的位置,正摆弄着一台架在三脚架上的老式胶片相机。他先是凑近取景器看了看,又退开两步,眉头紧锁地在镜头和机身之间拨弄着几个转盘,似乎找不准自拍定时器的位置,额头都热出汗了。

你又往前走了两步,仔细看了会儿确认他们是打算自己拍照后,停步拍了拍身边Ghost,在他俯身时将那半块印着小狗屁股的仙贝喂给他。

"解决它的任务交给你了,我去那边帮个忙,很快回来!"

……

Ghost捏住被他咬出半圈牙印的仙贝,嘎滋咬了口,看着你一路小跑过去。

Soap:"The  kid's  got  a  good  heart,  huh?(这孩子心肠挺好,是不是?)"

"Excuse  me,  do  you  need  some  help?"

你放缓步伐,轻声询问眼前的老人。

老人抬起头,似是有些惊讶。

"Ah,  shashin?(啊,照相?)"他指了指那台老式相机,又指了指旁边的轮椅上的老伴。

你点点头,又指了指相机,再做了一个按快门的手势。

女士坐在轮椅上,冲你温柔地笑,轻轻点了下头。老爷爷如释重负,连连道谢。他退到老伴身旁,一只手搭在轮椅椅背上,另一只手轻轻握住老伴的手。

感情真好啊。

你舒心地叹了口气,走到三脚架前,弯腰看向取景器。镜头里,江水波光粼粼,远处的晴空塔直指云霄。老爷爷微微俯下身,和太太脸贴脸;太太嘴角含笑,眼角眉梢舒展安详。

你调整了一下焦距。

"Ready?  One,  two,  three!"

咔哒——

快门按下。爱的模样被定格在了胶片上。

你直起身,比了个"OK"的手势。

老爷爷直起身,准备走过来向你道谢。

一群深蓝制服的中学生有说有笑地跑过来,刚才拍照时他们就在观望了。几个胆子大的男生半推半就,把刚走出两步的老爷爷又推回了老太太身边。女孩们围着轮椅,又是比划剪刀手,又是送上祝福。

"Omedetou  gozaimasu!(恭喜!)"年轻人们叽叽喳喳。

善意总是很容易被传染。这边的动静很快像水波一样荡漾开。在河畔散步的行人、拿着导游图的外国游客,纷纷停下脚步。不管听没听懂刚才发生了什么,那代表着喜悦和祝愿的气氛,有着最直白的感染力。

"Congratulations!(恭喜!)"金发的白人女孩拉着男友的手凑过来挥手。

"Félicitations!(祝贺!)"推着婴儿车的法国夫妇停在旁边。

人群越聚越多,用不同语言表达祝福。人们汇聚在一起,成为这片春日河畔最耀眼的中心。

你退后一步,看着这对被彩色春装围裹住的老夫妻。

陈嘉颖和邱文哲也从远处挤了进来。陈嘉颖提着刚买的纪念品,转身兴奋地朝后面的陈铭和Zimo挥手。陈铭一把拉住准备置身事外的Zimo,把他也拽进了人群里。

Zimo被陈铭拽得踉跄了两步,有些无奈地转过头看你。

镜头前挤得满满当当,全是生机勃勃的各色面孔。春风拂过,樱花树摇曳,暖阳正好。

你转头,看向一直站在你身后几步开外的141众人。

Ghost双手环胸,依然是那副高大冷硬的姿;Keegan站在他侧边,抬手理了下衣服;Soap靠在长椅靠背上,嘴里的棒棒糖棍上下翘动。

你冲他们招了招手:"Come  on!来嘛,一起拍个照!"

Soap笑着摇头,指了指自己的脸——他们这群人,特征太明显,混进这种大合照里,不合适。Keegan也极轻地摇了下头,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些纵容。

Ghost静静看着你,朝你点了下头。

你明白了他们的意思,也不强求。重新弯下腰,透过取景器看向前方。

"大家看这里!"你喊着,"Look  at  the  camera!"

镜头里,不同肤色、不同年龄的人们紧紧挨在一起,将那对老夫妻围绕在最中间。陈嘉颖和阿哲比着剪刀手,Zimo站在他们旁边,面无表情地比了个大拇指。

"Is  everyone  ready?"

"Three,  two,  one."

"Cheese!"所有人大喊。

……

"You  know,  Lt.(你知道吗,中尉。)"Soap看着前方,"Maybe  one  day  you'll  settle  down  too.  Buy  a  nice  little  house,  get  a  dog…(也许有一天你也会安定下来。买个漂亮的小房子,养条狗……)"

"And  the  sky  will  turn  green,  Johnny.(那天也就是天空变绿的时候了,Johnny。)"

"Don't  knock  it  till  you  try  it.(没试过怎么知道不可能。)"

Keegan忽然开口。

他安静地看着人群最前方那个弯腰拍照的女孩,"There's  more  to  life  than  the  sound  of  gunfire.(生活除了枪声,总归还有点别的。)"

……

"咔哒。"

快门按下,胶片转动。你直起身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
周围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。人群渐渐散去,那些短暂相聚的陌生人又重新回到了各自的生活轨迹中。老人走过来双手接过你递还的相机。他小心翼翼地把一张护身符塞到你手里,指了指你的心口。

你一愣,刚把护身符收回,肩膀就被后面的人轻轻撞了一下。

"Missed  the  shot?(错过拍照了?)"Krueger的声音。他依旧戴着那副口罩,把手里的一个纸袋递给你,"For  you.(给你的。)"

你接过纸袋,往里看了一眼,是一个做工精致的多肉摆件。

"I  saw  you  looking  at  it  earlier.(刚才看到你在看这个。)"他语气随意,仿佛送礼只是一时兴起。

"And  this.(还有这个。)"K?nig牵起你的手,为你套上一串红色珠串,"朱砂。"他轻声用中文说着,"护身符。"

"嗯……"你安静看会儿两手中的礼物,心里堵堵的。抿嘴抬起头,视野有些晃荡。

"谢谢!"

你扑上去将两个高大的家伙抱了满怀,埋在他们衣服里不肯抬头:"干嘛这样啦,我都要掉眼泪了……呜。"

好女儿有泪不轻弹。

天色渐渐暗下。隅田川两岸的霓虹灯次第亮起,倒映在江面上,把清透的水波揉成斑斓的碎影。

几辆颜色低调的轿车沿着河畔公路平稳地行驶着。为了不引人注目,你们分坐了三辆车前往新宿。

你这会儿正坐在第二辆车的后排中间。左边是Ghost,他双手抱在胸前,眼睛微闭。右边是K?nig,为了给你腾出空间,他翘起腿尽量贴靠车门。

前排开车的Soap把车窗降下一条缝,带着江水潮气的风呼呼灌进来。

你怀抱Krueger给的纸袋,轻轻跟着车载音乐哼歌。

车子在一个十字路口缓缓停下,前方灯火凝滞成一片红色的河流。

你转头看向窗外。人行道上,一群人正举着牌子,在昏黄的街灯下缓缓挪动。

那是一群早已步入暮年的人,头发花白,背脊也大多有了岁月的弯度。他们手里举着的横幅有些褪色,上面的字迹却依旧刚劲,用中文与日文并列写着:

"靖国神社は戦争の象徴だ"

"戦争の过去を忘れるな"

"被害国に反省と谢罪をせよ"

这群老人走得很慢,也没有喊口号。周围的行人群步履匆匆,偶尔有人停下脚步看上一眼,但大部分人都选择了漠然绕开。历史在某个角落里剧烈地发声,但在喧嚣的街头,它却安静得像是一粒落入大海的沙子。

"What's  going  on  over  there?(那边在干嘛?)"Soap敲敲方向盘,扭头看了几眼。

右边的K?nig能认出一点中文和日语,正艰难地辨认着横幅上的字迹:"...  Apologize  to  the  victim  countries...  They  are  protesting.(…向受害国道歉…他们在抗议。)"他低头看你,放轻声音,"Is  it  about  history?(是因为历史吗?)"

你缓慢眨了下眼。

车子缓缓驶过那群游行的人。前方跳成绿灯,Soap踩下油门,将那群单薄的身影远远抛在身后。

"War.(战争。)"Ghost突然开口,依旧闭着眼。

"Leaves  nothing  but  Ghosts  and  regrets.(除了幽灵和遗憾,什么都不会留下。)"

……

"For  you.(给你。)"一只手在你面前摊开,掌心是几颗熟悉的瑞士糖,"Sweets  make  everything  better.  Ja?(甜食能让一切变好。是吧?)"

此时,在最前方开路的第一辆车里,Zimo坐在副驾驶,目光同样落在那群渐行渐远的花白头发上。陈铭握着方向盘,轻轻叹了一口气。

"这些人年年都来。"陈铭摇了摇头,"不容易啊。岁月不饶人,可有些账时间算不清楚。"

Zimo望着窗外,很久没有接话。

"怎么,想回去了?"陈铭偏过头看了他一眼。

"有一点吧。"

"你们这两天就准备回去了?"陈铭打着方向盘转过一个弯,"机票订好了吗?"

Zimo收回视线,看了眼后视镜里跟在后面的车:"还没,有点麻烦还没解决。"

陈铭点点头,没再多问。

车队继续向前,朝着新宿驶去。窗外的霓虹灯越来越密,高楼大厦耸立在夜色里,张开庞大的阴影与光辉。新宿的繁华如同一场永不熄灭的盛宴,正铺天盖地席卷而来。

时间真快啊。

不过是转眼之间,便已华灯初上。

到达新宿海底捞楼下时,预订的时间还没到。你乐呵呵在门口做了个单色的美甲,Krueger作为今晚的寿星,坐在沙发等待席跟K?nig、Nikto不知道在讨论些什么。你发现这仨不知道什么时候发展成了小团体。Ghost和Soap去附近找合适的停车位了。Zimo哥还没到,问了说在路上。

只剩Keegan安静坐在旁边陪你。

他等人的方式相当罕见——居然完全不看手机!他只看你的手。你被看得稍微有点不好意思。做美甲的中国店员小姐姐凑过来,小声问你从哪里找来这么帅的外国男朋友。在听说他是美国人后,她露出了怀疑的表情,表示自己在纽约呆了三年,从没见过长成这样的帅哥。

你呵呵笑,也不知道Keegan坐的这点距离,翻译耳机会不会把这段对话翻译进去。但看Keegan面无波澜的模样,应该是漏掉了。

不可思议,一整天都戴着翻译耳机,真的不会得中耳炎么?你有些走神地想。实在忘记之前的自己是怎么接受一天到晚戴着耳机了。

"I  need  to  make  a  quick  run  to  a  store  around  the  corner.(我要去拐角的一家店买点东西。)"美甲做完时,Keegan与你一道站起。

"我也一起,正好上个洗手间。"

Keegan转头看了你一眼,点点头。和他并肩走在一起时,你心里生出了一点微小而虚荣的骄傲,这也许得益于他的帅气?

浅蓝色工装外套穿在他身上实在帅得有些过分。

你们带了伞,沿着新宿御苑外围一条安静街道往前走。这里的行人比主干道少很多。风已经开始变大了,天空轻薄的云凝结成了一种压低的暗色。气压有些沉闷。

走没多远,路边出现了一家便利店。你指了指里面:"我去上个洗手间,在这里等你。"

"Okay.(好。)"Keegan停下脚步,"I'll  be  right  back.  Wait  for  me  inside.(我马上回来。在里面等我。)"

他目送你走进去,然后转过身,背影很快融入新宿街头逐渐浓重的暮色里。

从便利店出来后,你在门口的屋檐下站定。这时候,新宿御苑周围的街灯已经全亮了,路面上映着各色的光晕。

你在原地等了两分钟。空气里的湿气骤然加重。

大滴的雨点落下,你抬头,密集的雨幕淅淅沥沥挂满街区。春季傍晚的雨夹着寒气,被风吹得斜扫过马路。

你赶紧从包里翻出那把单人折迭伞撑开。正准备退进便利店,视线越过被雨水打湿的黑亮马路,在对面一根路灯柱下陡然停住。

你动了动耳朵。

微弱的"喵呜"声断断续续地穿透雨声传过来。一个摆放在路灯下的纸箱半敞着口。

马路上偶尔有车辆疾驰而过,溅起高高的水花,雨水顺着路缘石漫向纸箱边角。

哎呀……日行一善吧。

你握紧伞柄,看准没车的空档,快步穿过马路,在那只纸箱前蹲了下来。

箱子里挤着两只还没满月的橘猫,毛毛被淋得透湿,像两块湿棉花,咪咪喵喵地叫着。

两只小鼻嘎。

你忍不住heart软软。

"咪咪……谁把你们放这里了呀。"

你左右环顾,一时找不到可以放纸箱的地方,便倾斜手中的伞,遮在了纸箱上方。这样一来,两只小猫彻底被挡在了风雨之外。

可这伞太小。为了顾全它们,你的大半个后背直接暴露在了雨里。冰凉的雨水很快打湿外套,凉意蔓延开来。

你摸出手机,抹掉屏幕上的水珠,拨通了Keegan的电话。

得告诉他一声,省得他回便利店找不见你担心。

嘟——嘟——

雨忽然小了下来,好像停了。你摸了摸淋湿的后背,有些诧异地抬头望天,远处路灯下的分明还下着雨丝。

好奇妙啊。你头顶的乌云把雨下空了?

你在脑海中排练着等会儿要告诉Keegan的方位信息。

叮。电话被接通。

"Yeah,  kid?(怎么了,孩子?)"

低沉磁性的声音,一如既往让人安心。

同时从手机听筒,以及你的后方,清晰响起。

……

雨声一下就模糊了起来。

……

你带着不可思议的迟疑,慢慢转过身去——

Keegan就站在你身后不到半步的距离。

他的左臂弯里拢着一捧精细包装好的蓝色鸢尾花,花瓣边缘沾着几滴晶莹的水珠。那只手贴在耳边,握着处于通话状态的手机。

一把黑伞擎在他的右手,宽大伞面稳稳当当悬在你的上方,将你连同那把小小的折迭伞一并包容在了无雨的结界里。

……

啊。

他去买花了?

夜色与路灯昏黄的光晕落在他眼底,像只翅翼灼金的灰蓝蝴蝶。他的视线从你眼睛移开,落向你湿透的后背。

你傻傻地蹲在那里握着手机,举伞遮着猫咪。

通话挂断。

Keegan把手机塞回口袋,将湛蓝的花束换到拿伞的手边夹住,屈膝蹲下身来,平视你的眼睛。

工装外套被他解下披到了你的肩上。外套上残留的体温一下暖起你的后背。

"Still  trying  to  save  everything,  hm?(还是想拯救所有东西,嗯?)"

他伸手,替你理了理贴在额前湿漉漉的头发。

"I  got  you  covered.(有我在呢。)"

……

那一刻你在心里想,你是不是曾经跟谁说过……

Keegan真的,

很帅很帅啊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