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40章 喜怒无常

“圣上时常反躬自省、正己修心，我心甚慰。但，律己甚严，夙兴夜寐、宵衣旰食，恐积劳成疾、有伤龙体。国本固然重要，但于我而言，圣上龙体康健，才是国之根本。”

太后话罢便起身走向一直躬身静听的主审官。

走至主审官身侧，太后停步，主审官愈发埋头。

“大人便于此静候，诏书既已下，便待廷诤事毕，再去面见圣上吧！之后如何，我概不过问，只望圣上得片刻抽身、勿再操劳。”

不等主审官回应，太后便径自向外而去。

“恭……恭送……太后……”

话未完，殿门已被内官紧闭。

这……

待廷诤事毕……事既已毕，他又何故再去面君……大抵亦不指望其有何真知灼见，甚至都无需参与其中。

幸而只是要其静候，而非将之囚禁于此，除按太后所言行事外，他似乎也别无选择。

只是，若是面君……

是福不是祸，是祸躲不过，本借禁足得以脱身，提心吊胆些许时日，仍旧避无可避，早知便就认领了罪罚，许还能得获今次恩赦。

不知候了多久，殿门终是开了。

“大人……”

内官的声音幽幽传来。

“大人……”

主审官闷声走至殿门处。

“大人，请！”

见内官仍是嘻皮笑脸模样，主审官知其亦是听命行事，便也不与之计较，微微颔首便移步向圣上偏殿而去。

这偏殿，他真是轻易进不得。

踏入偏殿那刻，殿内墨香沁人心脾，倒是有别于正殿之庄重与肃穆。

“臣恭请圣安。”

主审官俯身跪地叩拜，高声呼道。

圣上尚且揽承过错归罪自身，他既办事不力，理当受罚。承圣上贤德，他更不应再如此畏首畏尾、毫无担当。

闻声，本稍作小憩的圣上，突地睁眼，望见来人，惊喜交加，精神为之一振，顿感疲累尽消。

“卿速速请起。”

圣上难掩欣喜道。

“臣有罪，臣不敢，请圣上责罚。”

主审官依旧俯身，认罪道。

“卿何罪之有，本君国事繁忙，实难抽身，卿可来得正好。”

这……

主审官听得云里雾里，心里不由犯嘀咕。莫不是圣上兴致过了，不追究其过失了？

“卿快请起！”

还未回神，圣上已快步来到他身侧，主审官惶恐不已，不敢劳圣驾相请，连连叩拜后，方才起身。

却是一起身，只见本春风满面的圣上转瞬收敛笑意，无声轻叹。重回案前之身形，似布满疲惫、又似落寞沾身。

是他拙口钝辞，不知此时是该盛赞圣上之仁德，亦或是劝谏圣上保重龙体……

“非本君薄情寡义……”

圣上回身，轻叹道。

这……圣上这是何意？

“本君日夜惦念，奈何无暇抽身，有负美人。”

这……又是哪位美人，蒙圣上垂青……

“圣上以国事为重，是天下之大幸……”

这溜须拍马他确也不擅长，唯能据实称颂。

“不……”

圣上自知朝思暮想、魂牵梦萦，却不知为何，身心皆倾注于政事之上，半分不容其懈怠。

“本君迟迟未再召见，恐令美人苦等，心灰意冷。卿可代为传达本君心意，待诸事落定，本君必予风光无限、再无有负。”

是哪位佳丽得圣上这般，实是三生有幸……

“请圣上言明所在，臣即刻前往。”

闻言，圣上面露异色。

“卿不知美人何在？”

“请圣上明示。”

不敢揣度圣意，主审官直言问明。

“那日……卿将之带至偏殿……”

忆及那日，圣上仍念念不忘，意犹未尽。只懊恼未能将美人留下，竟让那铭肌镂骨，若如露水情缘不复。

“美人后自行离开，本君……”

明是牵肠挂肚、寝食难安，圣上却不知自身为何，竟能以国事繁重为由，将那欲罢不能平息。

这……

主审官百感莫明。

圣上言下之意是……那日他可连偏殿都未踏入半步……莫不是美人自行寻至偏殿……这……只是自那日后，他亦未再得见……

“圣……圣上……美人如今下落不明……”

主审官不敢有瞒，颤颤巍巍道。

“下落不明？”

便是知圣上定会勃然大怒，可若他再作隐瞒，必定罪上加罪、罪无可恕。

“圣上息怒，臣……”

主审官慌忙跪地，却不知作何辩解。

“果然还是怨本君薄情，才藏身不见。”

本升腾的怒意在眸光落入始终摆放于案台的画作之上时，顷刻消散。

圣上将画作捧持于身前，细细观摩画中人之眉眼。

“圣上，臣即刻去寻……”

主审官请命道。

“不必了。”

圣上之回应令主审官讶然。

“退下吧！”

圣上无力道。

“是。”

虽不明所以，但圣上既不作追究，更无意再寻人，于他而言是再好不过。

刚欲退离的主审官骤然想起太后所言，内官必定仍在殿外候着，若他毫无作为、就此离开，即便圣上宽宥于他，太后恐不会轻饶……

“圣上，美人非城中人氏，臣有幸为美人带过路。其喜好特殊，喜穿梭于城中各处。美人深知圣上心意，自请入宫面君，非臣以王命施压。”

主审官躬身道出。

圣上闻言放下手中画卷，仅一瞬眉开眼笑，又作低眉惆怅。

“美人若有真心意，倒更显本君寡情……”

“圣上日理万机、案牍劳形，却独对美人甚是挂牵，美人若知悉，必定受宠若惊。”

“受宠若惊……这美人之性子，卿怕是不太清楚……”

圣上较往时似乎愈发喜怒无常，仅这一时言谈之间，便时喜时忧。但只一提及美人相关，圣上却又是笑逐颜开。

“臣不敢妄加揣测，但臣以为，美人若早与圣上心意相通，必定不会远走，美人亦曾有言，期许圣上亲赐封号。”

“噢？美人竟有此期许？”

圣上眸光一亮道。

“嗯。”

主审官应道。

“本君已下诏罪己，应以国事民生为重，本已德行有失，若又困于儿女情长……”

圣上不禁又沮丧道。

“圣上以仁义治天下，万民景仰。臣以为，廷诤事毕，圣上便应下至民间走访、体察民情，方称之为以国事民生为重。”

果如太后所言，圣上律己甚严，主审官唯能推之以理。

“卿所言甚是，即刻传备车马，随本君一道民间微行。”

圣上大悦道。

“是。”

不作迟疑，主审官领命后即刻退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