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情迷1942(二战德国)全文阅读

日内瓦来客

作者:JCYoung · 原作:《情迷1942(二战德国)》 · 分类:都市言情 · 第 655 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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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出院第一天。”

女孩倏地抬起头。

他捉过她怀里那本证书,搁在自己膝上,拇指在烫金鹰徽上不经意地蹭了一下。男人没说的是,希姆莱那天来医院,大概也是来看她的,

“那他….”他为什么会签下来。

俞琬总觉得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东西沉在底下,而她只能看见那沉甸甸冰山下的一个角。

车驶过一段颠簸的路面,悬挂系统发出轻微的震动。克莱恩像是知道她想问什么,接话时声音很平静,可那平静底下,裹着一层她听不太懂的东西。

“如果他不签,我也有办法绕过他。”

她靠在座椅上,没有再问了。

窗外掠过的街景在雾气里变得模糊,忽然想起三张一模一样的车停在沙赫特医院门口的那天。那时她紧张得胃都在打结,希姆莱的圆框眼镜反光,她始终看不大清他的眼睛,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
俞琬记得他在病房里待了二十分钟,问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,问她怕不怕他,那之后,再也没有下文。

她几乎已经忘了这件事,或者说,她强迫自己忘了这件事。她以为希姆莱最后那句话只是一个委婉的拒绝,以为那种文件永远不会出现,直到此刻。

阳光穿过云层,在雪水融化后的路面上铺开碎金般的光,施瓦嫩韦德庄园的铁栅栏门在他们回来时已经大敞着,卫兵看见来车,靴跟一碰,右臂抬起。

格洛弗依旧站在门口,接过克莱恩的军帽时,视线在女孩身上停了片刻,才移到金发男人身上。

“有一位温先生,说是夫人的叔叔,在客厅等。从日内瓦来柏林谈生意,说是……顺道过来看看夫人。”

女孩唇瓣微张,脚步稍顿一秒,又赶忙加快了步子跑了进去。

温兆祥坐在壁炉前面,端着一杯红茶,正视线虚虚投在一本闔在茶几上的相册上。

听见脚步声转过身,目光从女孩的脸上移到她挽着克莱恩的那只手上,手里茶汤荡出极小的涟漪。

“叔叔。”俞琬往前走了两步,声音发颤。“你来了。”

她前天下午发了电报,让他不要担心,可他还是过来了,从日内瓦到柏林坐火车需要十来个小时,战时列车时刻表朝令夕改,班次稀少。她不晓得他是怎么买到票的,可她明白,他一定是收到电报就动身了,一分钟都没有耽搁。

只这念头落下,鼻尖就猛然发酸。

“出差,柏林有一批丝绸订单,正好过来看看你。”温兆祥把茶杯缓缓搁在茶几上,站起身来,语气轻描淡写。

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钟,像是在确认什么,确认她还完好无损,确认她没有受伤,确认她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孩子。

“你们才出去回来?”

俞琬张了张嘴,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说,克莱恩已经开口了:“去登记了。”

客厅里莫名安静了片刻。壁炉里的木柴发出脆响,火星溅落在地毯上,很快熄灭。

温兆祥的嘴角依然保持着那个弧度:“登记?”

他说的很慢,像在确认一个听见了却没能消化的词。

“婚姻登记。”克莱恩说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出去打了场猎,顺便带回两只松鸡。“柏林夏洛滕堡区市政厅,刚办完。”

门还没关上,冷风穿堂而过,吹动温兆祥的黑色毛呢大衣下摆,那上面还沾着火车煤烟的味道,

他了解自己这个“侄女”,她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发电报,她是个谨慎的孩子,从不乱说话,从不做冒险的事,那封电报,他读了三遍,断定她身处危境。

他连夜收拾行李,勃朗宁拆成零件塞在公文包夹层里。订了最早一班火车,一路上他想了无数种可能,她被监视了,被发现了,需要帮助逃离这座城市。他甚至已经在日内瓦联系好了接应的人,准备了假证件和逃亡路线。

而此时此刻,眼前这个金发男人却和他说——

她去和人登记结婚了?

“克莱恩少将,”温兆祥眼底晦暗不明。“我能否和阿琬单独说几句话?”

金发男人看向俞琬,女孩很轻很轻地点了一下头,像从雪地里探出头来的兔子,看到人了,不知道该跑还是该埋在雪里装死。他的手轻轻在她腰侧拍了拍,才缓缓移开,“当然,温先生。”

女孩跟着温兆祥走进小客厅。

门在身后合上了,再出来时,她的眼眶有点红,眼睫微微垂着,像犯了错的孩子被老师从办公室里领出来。

而她身边的黑发男人,脸色复杂得像一杯刚冲泡的浓茶:茶叶还在杯底打着旋,苦涩和回甘还没分出胜负,他端起杯子想喝,终究放回去。

就在方才,她同他说,这个党卫军少将知道了她的身份,查她的保安局大队长死了,调查员去了南方,德国党务部长不会再敢追究这件事,而这一切发生在短短四十八小时之内?

温兆祥这辈子破译过无数密码,但这份时间表他破译不了——它太短了,短得不像被安排好的,更像有人不管不顾地在跟一场致命危机赛跑。

温兆祥眉头微微拧着,抿了口凉透的红茶,转身看向克莱恩。“将军,能和您单独谈谈吗?“

克莱恩从沙发上站起身来,握了握女孩的手,之后便带着温兆祥去了二楼书房。

书房的落地窗外,万湖湖畔的雪已经开始融化了,屋檐上的冰凌滴着水,落在窗台发出清脆的声响。几只水鸟在冰水交界处缓缓游动,留下一道道细细的波纹。

这是一个安静的冬日午后,安静得让人觉得战争是另一个世界的事。

温兆祥在书桌前站了很久,文件夹已经合上了,可他的指节还压在封面上,没有移开。

克莱恩靠在书桌边缘,没有催他。

该说的都已经说了。加密电报的内容,电话监听的记录,里斯本的人情债,那个葡萄牙情报处主任欠他一个人情,在某些地方提供了关键的帮助。洛林偶然截获的盟军最高指挥部电报,上面的内容足以让某些人睡不着觉。

每一件事都像拼图,拼在一起,就是一张完整的网。

但温兆祥没有立刻说话,他在这行当里待了太多年,见过太多看似完美的网,最后发现网中央蹲着一只蜘蛛,静静等着那些飞虫自投罗网。

他无从知晓克莱恩是不是那只蜘蛛,但他现在确定了他织的这张网,是为了保护一只误入森林的兔子。

他摘下老花镜,终于直起身望向克莱恩。

这个男人自始至终没有坐下,也没有回避他的目光。他的站姿全无等待被评判的紧张,而是全然的耐心,宛如一块在暴风雪里伫立整夜的花岗岩。

温兆祥不是第一次见他,巴黎那次晚餐时,克莱恩还只是上校,刚从东线调来休整驻防,坐在餐桌对面,谈波尔多的葡萄酒,谈瓦格纳的歌剧,谈巴黎歌剧院穹顶上那些褪了色的壁画。

两人像在边境线上相遇的巡逻兵,礼貌地点头,审慎地试探。

那时候他曾一度在想,这个德国军官往后能活多久?

斯大林格勒之后,欧洲战局已然逆转,前线每天都在吃人,而装甲兵指挥官的阵亡率高得出奇。

也许他会在下一次战役里死在泥泞里,也许他们会因为这场战争而失散,会和大部分在战争里相遇的人一样:被炮火冲散,被时间和国界线隔开,被不被帝国法律承认的婚姻永远困在阴影里。

一个年轻有野心的、在战场上崭露头角的军官,对同自己产生独特命运连结的女人产生了某种程度的依恋,许下了在炮火间隙听起来动人的承诺。

随着时间推移,这些承诺会被新的战役、新的任务、新的现实磨损,最终化作一段被酒精泡过的、不太好意思提起的往事。

可他没想到他会活下来,坐在他对面,用平静到近乎傲慢的语气告诉他:事情摆平了,我娶她了。

没有辩解,没有告白,没有长篇大论的爱情宣言。

温兆祥慢慢呼出一口气,那口气里,带着一种长途跋涉后的疲惫,还有某种说不清是释然还是更深的担忧的东西——仿佛一块石头落了地,却砸出了一个更深的坑。

我还是想带她回日内瓦。

这句话就哽在喉间,不是因为不敢说,因为他忽然不确定这句话是否还适用。

他来柏林是为了救她,可他来晚了。她已经被救了,被一个本该可能是她敌人的人。

温兆祥的视线不由自主移到那人夹着烟的手上。

那是一只天生适合握枪的手,修长有力,指节分明,就是这双手,在昨天凌晨,他还在为买不到来柏林的车票而焦头烂额之时,亲自把枪口对准了保安局大队长的太阳穴。

为了她,他能杀一个保安局的大队长,也能杀别的任何人。

心中那个紧绷的结莫名松了些许。温兆祥张了张口,最终换了一个开场白。

“克莱恩少将;我是一个习惯于做最坏打算的人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没有移开。

“阿琬的父亲在中国,是备受人尊敬的人物,为国死而后已。我作为她的上线,也是她的长辈,于公于私,都必须对她的安全负责。”

他的声音沉下来。

“所以我有几个顾虑,还请您理解。”

战争总会结束,但没人能预料结束之前会发生什么。柏林是漩涡的中心,她在柏林多待一天,就多一天的风险。

在日内瓦,她有婶婶。她可以被安置在莱芒湖边的房子里,有瑞士的中立身份和外交豁免权做护身符,她将不再活在身份暴露的恐惧里,不用每天担心盖世太保会在深夜来敲门。

而眼下,一个党卫军少将,知晓她的间谍身份,没逮捕她,还替她扫清追兵,让她害怕的人就此消失,然后和她缔结婚约。

哪种人会做这种事?要么是个不计后果的情种,要么是个另有所图的野心家。

前者太罕见,后者太常见,他见过太多人用爱情做诱饵,也见过太多人被爱情蒙蔽双眼,他不确定克莱恩是哪一种,也许两种都不是。

不论哪一种,他都要确保俞琬的安全。

温兆祥的指节轻轻叩了叩桌沿,手从皮革文件夹上移开,抬眼望进金发男人的眼底。

“将军,我有一个问题,希望您如实回答我。”

后面的对话比预想中要长,长到碎石路上的积雪已经被清扫干净,壁炉里的木柴也先后添了两回。

待书房重归安静,温兆祥眉间深深的竖纹淡了些,如被熨斗小心烫过的褶皱,虽然没完全消失,但已经不那么突兀了。

他的思绪还停在克莱恩刚才那句话上。

“她爱她的国,和我们爱我们的国一样。”

克莱恩说这话时正站在窗前,背对着融雪的天光。目光沉而稳,像船锚深深扎进海底岩层,任凭风浪如何汹涌,都不会移动分毫。

“她远比所有人以为的要更勇敢,”语气里压着一丝震颤,“她应该拥有自己选择的权利。”

温兆祥摩挲着茶杯杯沿,默然不语,这一刻他忽然豁然开朗。

对帝国的忠诚,和对她的保护,这两件看似矛盾的事,也许本就可以并行不悖。他们都是在守住他们认为值得守的人,值得守的事,阿琬是这样,眼前这个金发男人,也是。

温兆祥闭了闭眼睛,说不清是放心还是释然,从公文包里掏出个厚厚的信封,搁在桌上。

“这里是两份证件,一份瑞士护照,一份法国通行证,用来确保她不管发生什么,都有一条退路。”

“鲍曼那边,”他语速放慢,似是还在思忖措辞,“你那些材料足以让他短期内不敢轻举妄动,但如果他缓过劲来,开始反击….我们手里需要更多的东西,我在伯尔尼有些朋友,和英美情报机构有联系。如果你需要鲍曼的情报——”

“我会找你。”

两个男人在这一刻完成了某种无声的托付与结盟,没有签字,亦无需画押。

而楼下,俞琬在客厅等了许久,上面很安静,没有争吵,也没有摔门,她甚至不清楚自己更怕哪一种。

她把茶几上那本旧相册翻了好几页,又把之前怎么也看不进去的那期《柏林医学月刊》从头到尾读完了,连广告页上关于新型磺胺类药物的说明都逐字读了,还是不见他们下来。

心里忽然七上八下的。

她站起来又坐下去,最后还是端着两杯新泡的红茶走到楼梯口,正要上楼,便看见他们一前一后下来了。

眼见着温兆祥和她交代完瑞士护照的事就要戴上围巾,准备离开,俞琬快跑两步挡在门口。

“叔叔,”她语气有些急,“天色黑了……至少吃顿饭再走。”说着,声音弱了下来,盯着自己毛绒拖鞋上软塌塌的兔子耳朵。“那么着急走,反而……反而可能让人生疑。”

温兆祥看着她,沉默了几秒,眉毛微微一动。“你在教我怎么做情报工作?”

“我在教你怎么当叔叔,叔叔应该留下来吃饭。”她抬起头,嘴角牵起一个浅浅的笑来。

厨房里,俞琬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,锅里的排骨还在咕嘟冒泡,蒸汽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,带着糖醋的味道,酸甜而温暖。

那气味在冬夜里弥散开来,填满了整间厨房,又顺着走廊飘到客厅,飘到门厅去。

温兆祥坐在沙发上,翻开茶几上那本摊开的相册,旧照里,橡树底下坐着九年前那个稚气未脱的女孩。

他看了许久,又站起身,端着热茶看向橡木墙板上18世纪的猎鹿油画,可余光却往门廊那边瞟过去,正望见女孩从倚在门边的克莱恩身边经过时,在他手臂上轻轻拍了一下。

“把这个端到桌上去。”那动作很自然,像做过无数次一样。

看着两人在厨房和餐厅之间来回走动,端着盘子,摆着餐具,温兆祥一时恍然失神。从前在家里,妻子煮饺子的时候,也是这么随手把蒜泥和醋碟递给他,努努下巴让他去摆盘、拿筷子。

餐厅里灯光暖黄,桌上摆着几道女孩亲手做的菜,糖醋排骨,清炒时蔬,还有一份克莱恩最喜欢的炸肉排。

温兆祥坐在克莱恩对面,俞琬坐在中间,她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温兆祥的碗里。

“叔叔,尝尝。”

他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油亮的糖醋排骨,忽然想起她第一次在巴黎过年,也是这样端着自己做的红烧肉,眼巴巴地等着他和妻子尝一口。

再后来,自己去日内瓦建立联络网,和巴黎的铁路线被战火切断。她只身一人留在即将被盟军攻陷的巴黎,也正是这个他最初并不真正看好的德国军人,将她从险境中拽了出来。

现在,她就坐在他面前,嫁给了一个用军功章替她换婚书的男人。

这世道总是比他预想的更离奇,也比他预想的更仁慈。

又或许,他从一开始就不该给所有事情预设一个结局。情报工作教人从蛛丝马迹里推导出最坏的走向,可生活不是情报工作。

正如他从未预想过,自己会坐在一个党卫军少将的家里,吃着侄女做的糖醋排骨,讨论战争何时结束。

三个人坐在餐桌前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。

“克莱恩少将,“温兆祥把红酒杯放下。“你觉得这场仗什么时候打完?”

气氛微微凝滞了一秒,女孩把筷子悄悄攥紧了,连呼吸也放轻,视线颤巍巍飘向对面的人。克莱恩切着盘子里的炸肉排,动作未停。

“会打到最后。”

“最后是什么时候?”温兆祥接得很快,话出口才忽然意识到自己问得似乎有些越界了,可有些问题,本就是为了确认,而非闲聊。

“我不是问前线的事,那是你们的军事机密,我想问的是,你打算在这张地图上站到什么时候。”

那双蓝眼睛没有躲闪,没有说“战争总会结束”,没有说“我不会死”,没有任何餐桌上安慰人的漂亮话。

克莱恩手上动作停下来,刀叉轻轻搁在盘边。

“站到帝国不需要我站的时候。”

温兆祥拿餐巾慢条斯理擦了擦嘴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