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0章 解业鹏的秘密

呼....

嘉陵市和鞍山市的边境丛林，也就是之前江北市后方宁明望向窗外的地方。

丛林深处，忽然惊起一片飞鸟，扑棱着翅膀仓皇冲向夜空。

片刻之后，一道踉跄的人影从阴影中跌了出来。

他像是一截被风吹折的枯木，重重撞在一棵老树粗糙的树干上，随后再也支撑不住，沿着树皮缓缓滑落，坐倒在潮湿的泥土里。

那人大口大口地喘息着，浑身上下找不到一块干净的地方，衣物早已被汗水和血水浸透，紧紧贴在他的皮肤上。

他坐在地上，目光低沉的注视着自己已经麻木的右半边身躯。

从肩膀到腰部，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，根根血管暴突隆起，像是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皮肤之下蠕动挣扎。

他的右臂彻底失去了知觉，软塌塌地垂在一侧，毫无生气。

借着从密集树冠投下来的稀薄阳光仔细看去，还能看见他小臂到肩头之间几处不规则的凸起。

那是骨骼错位后，断裂的骨头顶着血肉，从里面硬生生撑出的狰狞轮廓。

此人不是别人，正是从鞍山市逃出来的莫丁硕。

他低头看了一眼麻木的右臂，目光里的阴沉，一点一点地沉淀下去，变成了一种难以掩饰的恐惧。

他到这一刻都不敢确定，自己究竟是真的从那头怪物手底下逃出来了，还是对方压根就没有在意一只顺手就能碾死的虫子，任由他跌跌撞撞地爬到了这里。

脑海里，那个千米伟岸的躯体对准地面喷吐烈焰的场景历历在目，在更高处天空之上万米庞大的神躯，更是人类连触及都做不到的神明。

这就是神明，这就是虫群，一个人类文明以当前阶段不论如何都无法应对的可怕存在。

低头注视着自己的伤势，那是陈峰摧毁鞍山市地表时，来不及从阴影之中遁去身形导致。

哪怕那时他已经提前察觉到了危险，遁入阴影之中，将自己藏身于夹缝里。

他本以为自己已经是够谨慎了，足够躲过那一波灭顶之灾。

可结果，陈峰那口吐息所掀起的余波，就将他的身形硬生生从阴影里震了出来。

回忆起那副画面，他胸中那颗心脏仍然止不住地狂跳。

很难想象，如今的地球上，到底还有谁能够正面扛住陈峰的那口吐息。

“挑战虫群，挑战虫群的德哈卡。”

“真是愚蠢啊。”

莫丁硕苦笑着喃喃自语。

但他的眼神却不像口中的言语一样有任何悔意。

反而是不甘心的愤怒。

末日降临初期，他就在湘南市的避难所里和温华相依为命。

那个时候的他们还在为生存苦恼，若不是被湘南市的军方发现，否则他们避难所就沦陷在了感染体大军的进攻之中。

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，莫丁硕的心里，生出了一个念头。

他想变强。

他想成为像屠珑那样的人，成为华夏军方眼中的英雄，成为能够在这末日之中堂堂正正活下去的人，成为一个有能力保护自己珍视之物的人。

为了这个念头，他加入了军区的外勤队。

在残破的城市废墟之中搜集物资，衣物、食物、药品、燃料，只要是活下去用得上的，都要想办法带回据点。

末日里没有什么是可以浪费的，每一份物资，都意味着一个幸存者能够多撑一天。

莫丁硕从来就不是那种自私自利的人。

他见过太多人因为一粒药片而互相残杀，也见过太多母亲把自己的口粮省给孩子，自己却饿得只剩一副骨架。

他不想去抢任何人的东西，他想的只是用自己的双手，去为那些挣扎在泥泞里的人多带来一丝希望。

那段日子虽然艰难，却让他觉得自己活着是有意义的。

他甚至想过，也许就这样在华夏军区里待下去，有一天，他也能成为人们口中可靠的名字。

和屠珑一样，成为英雄。

可一切，都在那一天改变了。

那是一个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下午。

外勤队照例外出搜集物资，在商场内分头行动，寻找自己需要的东西。莫丁硕在服装区翻找了几件还算完整的羽绒服塞进背包，又顺带搜刮了一些药品和罐头。

午后的阳光透过商场破损的天窗落下来，空气中浮动着一层细碎的尘埃。

一切都与往日没有什么不同。

直到一个男人从商场中庭的阴影里走了出来。

那个男人穿着在这末世里显得过分整洁的衣物，双手插在口袋里，脸上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神情，就像一个闲适的旅客路过某处风景。

起初，莫丁硕并没有太在意他，以为不过是另一个侥幸活下来的幸存者。

然而下一秒，惨叫声撕裂了空旷的商场。

解业鹏对所有人大开杀戒。

那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屠杀。

莫丁硕至今无法忘记那个画面，那些与他并肩作战了这么久的队友，那些在感染体围攻中浴血奋战过的军人，在解业鹏面前几如待宰的羔羊。

他们甚至来不及看清对方是如何出手，甚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。

在他一声又一声的言语中，所有人化为肉泥。

一个又一个熟悉的身影倒了下去，每个人脸上都残留着惊恐与难以置信。

鲜血顺着商场光洁的地面缓缓流淌，大厅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铁锈味。

莫丁硕蜷缩在一排货架后面，浑身僵硬，尽可能不发出任何声音。

这就是人性。

哪怕他给自己定了一个成为英雄的目标，也会在生死危难关头，为了活下去苟延残喘的躲避。

他那一刻所作出的选择，和每一个普通幸存者一样，因此没什么值得唾弃。

可最后，解业鹏还是站在了他的面前。

那个男人低头看着他，目光像是一台没有感情的仪器，在他身上来回扫过，将他的骨骼、血肉、灵魂深处的那点不同寻常尽数看透。

绝望，无力。

直到那一刻，莫丁硕才真正明白，这个世界的幸存者早就分成了两种。

一种叫幸存者，在世界online制造出的末日之中苟延残喘。

一种叫参与者，在世界online系统所带来的游戏里，超凡脱俗。

哪怕是他们这样每天去外面冒险搜刮物资的外勤队，也始终是在末日里挣扎求生的幸存者。

然而，就当莫丁硕认为，解业鹏也会杀了自己的时候，他却没有那么做。

他给了自己一个机会。

一个和他一样变强的机会。

“你的能力很有意思....”

“阴影，遁于无形。”

“也许有一天，我需要更多你这样的人。”

“拿走这个。”

解业鹏从口袋里弹出一枚镰刀与巨锤交错而立的徽章。那枚徽章在空中翻转了几圈，叮当一声落在莫丁硕面前的地面上，弹了两下，稳稳地停在血迹尚未漫过的干燥处。

通体漆黑，表面布满细密古老的纹路，像是由某种未知生物的骨骼打磨而成，握在手里沉甸甸的，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凉意。

回忆中的莫丁硕微微失神，过了半晌，才缓缓低下头，在怀里摸索。

他取出了那枚与记忆中一模一样的骨骼徽章。

他给了自己一张登上更大舞台的入场券，让自己像他一样，成为世界online的巅峰参与者，成为这场末日游戏的游戏攻略者。

但玩家，就是莫丁硕要抹去自己人类的一切认知，只为了变强这一个目的服务。

将真实的世界变为游戏。

而玩家，玩游戏时不带有真实的人类情感。

他们是超越了游戏内NPC的更高级别存在。

所以后来，莫丁硕为解业鹏在湘南市内寻找更多强大的参与者，寻找那些有特殊能力的人们，将他们组合起来。

解业鹏在湘南市停留了很长一段时间，而莫丁硕就是他撒出去的一根触角。

他替解业鹏寻找更多强大的参与者，去寻找那些在末日中被激发出了特殊能力、却还没有找到门路的人，将他们一个一个带回来，汇入这个组织。

那些人有的后来成了组织中坚，有的则无声无息地消失了，仿佛从不曾出现过。

莫丁硕没有问过解业鹏那些消失的人去了哪里。他知道，在这条路上，好奇心是最昂贵也最致命的东西。

解业鹏虽然一直跟着他们，却更像一个旁观者。

他几乎从不亲自参与行动，永远站在不远处，用一双读不出情绪的眼睛，静静地观察着每一个人。

尤其是莫丁硕。

就像是判断他到底有没有资格登上另一个更高舞台一样。

现在想来，自己大概让他失望了吧。

如果不是他....

也许自己现在就不会和湘南市军区的关系闹得那么僵。

如果不是他....

自己怎么会拉着温华去这么危险的地方....

该死的解业鹏....

莫丁硕无力的叹息。

然而，就在他打算起身前往下一个地方的时候。

他余光似乎瞥到了什么似的，下意识回头。

但声音更快。

“下....”

噗！！！！！！

莫丁硕瞳孔刚刚缩成一个针孔，刚要做出反应的下一秒。

他的躯体就瞬间被某种可怕的念动力碾碎成了肉泥，眨眼间化为了地上的一滩血水。

血肉、骨骼、皮肤，全然消失溶解。

连一声惨叫都没能完整发出，一个人就这样从世界上被抹去了。

只留下那枚残留在衣服内，逐渐浮出血水飘在表面的骨骼徽章。

一个人影插着口袋，从树梢上跨越一步轻巧的落地，随后走到血水面前，微微俯身，用两根手指将这枚徽章从血水内捡了出来。

稍微甩了甩上面的血迹，在袖口擦擦血污，然后塞到了口袋里。

“嗯....”

“看来我在华夏寻找巅峰参与者的计划，应该是实现不了了。”

“虫群的存在太麻烦了，这颗星球已经不安全了。”

解业鹏冷冷的说道，随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。

他微眯双眼，双眼掠过一抹黏稠的液态黑雾。

在他右手中指的位置，显然有某些障壁逐渐消散。

赫然出现了一枚漆黑的骨骼戒指。

“【修真文明语（无限接近于华夏语）】老家伙，这个虫群，可比三界见过的任何大妖大魔都要可怕。”

“【修真文明语】你和我说过，踏入那虚无之境，我可以登峰造极，早日成就尊者席位。”

“【修真文明语】现如今，本座莫说是成就尊者，到这小小的凡间，不但要重新开始以人血修炼，还要躲避那该死的虫群。”

“【修真文明语】我知道此处凡间还有诸多像我一样，被你们从其他世界拉过来的强者。”

“【修真文明语】想要在虫群毁灭这个星球之前活下来，最起码得让我们这群人凑在一起吧。”

解业鹏口中说出了一种和华夏语很相似，但又不是华夏语的语言。

书中代言，此乃修真文明语。

到了这一步，许多埋藏在深处的秘密，便不得不揭开帷幕了。

解业鹏的确是被选中的巅峰参与者，但他并不是地球这个世界的人。

此前，陈峰曾闯入他的心魔幻境，在幻境之中见到了一个与湘南市郊外小村落极为相似的地方。

不过，那村落看似静谧宁和，细看之下却处处透着违和。

仿佛一幅画工精细的赝品，笔触再像，终究经不起行家的打量。

陈峰尚不知其中缘由，未曾看破其中玄机。

毕竟陈峰从来没去过湘南市，他哪里知道湘南市的巷子长什么样？

解业鹏和陈峰差不多一个年纪，只差了几岁。

这么来看，他的小时候，和陈峰的小时候相差无几。

怎么可能会在看起来这么古老的一个小村庄里呢？

那所谓的村子，从来就不是地球。

那里是熔岩星域修真文明三千世界之一。

那个在幻境中与陈峰对峙、与解业鹏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古老身影，才是解业鹏真正的心魔。

那不是什么祖先，更不是什么宿敌，那本来就是他自己。

那是数千年前、上一世的自己，一个以人血修炼、堕入魔道的邪修。

两人之间之所以长得如此相似，因为他们本就是同一个人，不过是隔了一世轮回罢了。

他谎话连篇，又说什么水尸，又说什么自己害怕的东西在水井里。

实际上都是他编撰的假话。

他所恐惧的，只是自己修炼的邪术导致他神志不清，因此解业鹏的噩梦那一章，你会觉得和整体文风完全不同。

包括所谓的水尸，也不是地球上的传说，只是他所在的那个星球上流传的恐怖故事。

那一整章，都是解业鹏给陈峰制造出来的假象。

当看到心魔环境内出现的恐惧，是自己的心魔时，解业鹏就再也没有了恐惧。

毕竟对于他这样有上一世轮回记忆的老妖精而言，心魔，本身就是他上一世度过的难关。

他本就是踏过尸山血海走到这一步的人，心魔也好，恐惧也罢，都只是修行路上的风景。

他活了数千年，见识过太多比恐惧更恐怖的东西。

那些他说出口的恐惧，不过是用来骗人的把戏，而他真正曾经恐惧过的，只是那个沉溺于邪修之道、神志几乎被煞气吞噬的，数千年以前的自己。

他不是地球上的人。

他是真正来自于修真文明的修士。

说完这话解业鹏等待着戒指的回应，随后脑海中，回荡起和蛊惑一样的声音。

“R国....”

“找到他....”

声音说完就再次安静，这让解业鹏冷笑着摇头。

“还是喜欢猜谜语。”

“呵呵...”

“不过，那个虫群的大主宰，竟然可以一眼看穿我修真者的身份，看来我的障壁对他并不生效。”

“也罢，留在华夏不再安全，这里早晚是虫群统治之地，不如逃去其他国度。”

“希望地球，也和修真三界的凡间一样如此广阔吧，这个星球上的凡人们....”

“可要为我多争取点时间呐。”

解业鹏冷冷的笑道，随后一步跨越出去，斗转星移，瞬间消失在原地。

森林重新安静下来。

泥泞的地面上，那摊血水正在一寸一寸地渗透进松软的泥土中，颜色从暗红渐渐变为乌黑，最后与大地融为一体，就好像从来不曾存在过。

没有人知道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，也没有人留意到，这世界的深处，正有一张更大的网悄然张开。

也许....

并非只有虫群的大主宰，想要寻找那一次次轮回里的变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