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阴阳悬壶录(古言1v1 H)

万象呈祥(二更)

作者:乌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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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他班子的人都沉默了,方才还能低声议论几句,这会儿全都静静地盯着那两头渐渐远去的白象,神情比之方才更是凝重了许多。

还不等他们缓过神来,鼓声里忽然又掺进一阵清脆的竹板声。

节奏轻快,琅琅悦耳。

人还没露面,城门洞里先扑棱棱飞出几只鸟。

两只绯胸鹦鹉,一只通体乌黑、嘴喙金黄的八哥,还有几只羽色鲜亮的小鹩哥,翅膀上都系着细细的红绸。

它们绕着城门盘旋一圈。

忽然,其中一只鹦鹉扯着嗓子叫道:“万象呈祥……”

另一只立刻接上:“百灵献瑞……”

那只八哥也不甘示弱,拍着翅膀掠过人群头顶,声音又脆又亮:“福星高照!大吉大利!”

街边顿时响起一片叫好声。

紧接着,一阵细细碎碎的金铃声,从城门洞悠悠传来。

众人纷纷抬眼。

最先走出来的,是两只黄鼠狼。一大一小,俱都穿着青缎小褂,腰间系着玉色丝绦,脑袋上还煞有介事地各戴着一顶小小的瓜皮帽。

更稀奇的是,它们竟都以两条后腿直立而行。

大的那只怀里捧着一只巴掌大的木斗,小的则斜挎着一只鼓囊囊的红布袋。两只前爪收在胸前,一步一摇,走得不紧不慢。

走到人群最密处,大的的黄鼠狼忽然停了下来。

它转着脑袋看了一圈,最后盯上街边一个挎着菜篮的妇人。

那妇人被它看得一愣,下意识低头瞧了瞧自己。

小黄鼠狼却已经噔噔噔跑上前,两只前爪抱住身侧的小粮袋,脑袋往里一扎,再抬起头时,嘴里已经衔了一束用红线扎好的五谷穗。它用双爪捧着递了过去。

妇人又惊又喜,赶忙伸手接住。

头顶鹦鹉立刻扯开嗓子:“仓廪丰足……”

八哥扑棱着翅膀接道:“家宅安宁!”

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喝彩。

那妇人笑得合不拢嘴,连声道:“承黄仙赐福!”

大黄鼠狼听见黄仙二字,竟像当真听懂了似的,双爪往胸前一拢,朝她端端正正作了个揖。

旁边人见了,也都纷纷喊:“黄仙,也给我赐个福!”

小黄鼠狼看了一眼大黄鼠狼,看着它点头,才又将剩下的五谷穗,一一分发给众人。

等发完,它们才又一前一后,摇摇摆摆地继续往前。

它们身后,跟着一只赤狐。

那狐狸生得极漂亮,通身皮毛火红,唯独胸前生着一圈雪白长毛。身上披着一件绣桃花的绯色小氅,颈侧旁还挂着一只精巧的竹篮。

篮中满满当当,尽是开得正好的桃花。

它踩着满地花瓣,一路往前,走得不急不徐。

与前头两只黄鼠狼不同,它似乎对谁都很有兴趣,左边瞧瞧,右边看看,有时还停下来仰着毛茸茸的脑袋,将街边年轻男女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一番。

被它盯上的人,无不被四周起哄得面红耳赤。

走出不远,赤狐忽然在一个年轻男人面前停了下来。

那男人生得还算周正,只是一张脸板得极严肃,被狐狸盯了半晌,也不知该作何反应。

赤狐绕着他走了半圈,嗅了嗅他的衣摆,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,仿佛在替他相面。

周围已经有人忍不住笑起来。

那男人耳根渐渐发红,低声道:“你看我作甚?”

赤狐当然不答,它只低下脑袋,从竹篮里衔出一只开得最艳的桃花,递了过去。

男人虽脸红耳热,却还是接了过去。

头顶鹦鹉立刻高声叫道:“桃花照面……”

八哥脆生生接上:“春风得意!”

那男人整张脸都红了,旁边几个姑娘更是笑成一团,有个胆大的甚至扬声道:“狐仙眼光不错!”

赤狐听见动静,回头朝那几个姑娘看了一眼。

忽然尾巴一甩,也不知怎么弄的,竟从篮中带起两三片桃花瓣,轻飘飘落到了那几个姑娘身上。

这下四周笑声更大。赤狐昂着脑袋,继续往前走,那副神气活现的模样,好似今日这一街的桃花运都归它分派。

再往后,是一头梅花鹿。鹿身披着青云纹锦帛,鹿角上悬着十几枚朱红色小签。随着步子轻轻摇晃,叮叮当当,煞是悦耳。

街边有个读书人见状,笑着扬声喊道:“鹿仙!也赏我个好彩头!”

梅花鹿竟当真停下了脚步。

它歪着脑袋,静静看了那书生片刻。忽然一甩鹿角,一枚红签便从角上脱落,轻飘飘飞了过去。

书生忙不迭接住,展开一看,只见上头写着四个字:青云得路。

周围顿时又是一阵喝彩。

在它之后,两只丹顶鹤踏着满地花瓣徐徐而来。

它们身披淡青色云纹小氅,腿上各系一枚细小金铃,颈侧也同样挂着一只精巧的竹篮。

行至一名白发老翁面前,其中一只仙鹤忽然停下。

它低头从竹篮里衔起一枝苍翠青松,随后屈下修长的脖颈,朝老人端端正正行了一礼。

头顶鹦鹉立刻高声叫道:“松鹤延年……”

八哥紧随其后:“福寿安康!”

那老翁笑得合不拢嘴。周围人见了,纷纷把自家老人往前推。一时间,街边尽是笑声,连好几个原本板着脸的老者,也被儿孙推搡得哭笑不得。

最后压阵的,则是一只硕大的金蟾。足有小犬大小,通体金黄,肥墩墩地蹲在一辆四轮小车上。身上竟还套着一件大红员外袍,脑袋上还歪歪斜斜扣着一顶乌纱小帽,胸前垂着一枚圆滚滚的金锁。

两个穿红褂的猴子,一前一后推着小车。车身也装点得极喜庆,四角缀着金铃,左右各写着四个大字:招财进宝,财源广进。

小车一出来,街边便有人笑着喊:“金蟾老爷,今日可带财来了?”

金蟾原本伏在那里,眼皮都懒得抬一下。听见这一声,它忽然鼓起两腮,呱的一声,一枚金灿灿的圆钱从它嘴里飞了出来,叮的一声落在青石板上。

一个孩子眼疾手快,扑过去将它捡了起来,可拿到手里才发现,那并不是铜钱。

正面写着招财进宝,翻过来背面又是四个字,日进斗金。

“是吉钱!”人群里有人认了出来。

话音未落,那金蟾忽然又扬起脑袋,两腮一下鼓得滚圆,十几枚金色吉钱接连从它口中吐出,在日光下划出一道道金光,噼里啪啦落向街边。

人群一下沸腾了,有人捡到财源广进,有人捡到富贵盈门,还有人翻开手里的圆钱,只见背面赫然铸着家业兴隆。

头顶盘旋的鹦鹉立刻扯开嗓子:“金蟾吐宝……”

八哥紧跟着高声喊道:“富贵自来!”

满街喝彩声轰然响起。

颜谨看了一阵,她能看得出来,这些动物虽然一个个灵性十足,甚至像是能听懂人话,可身上既没有妖气,也不见半点灵气。

“它们不是真的妖精。”她轻声说道。

杜罗衍点头,“这是驯兽,本就是百戏当中的一门。真正厉害的驯兽师,能叫禽兽识手势、变声调,甚至记住十几、二十种不同的号令。”

他顿了顿,又道:“不过,也有些人会特意去找祖上沾过妖血的牲畜来养。那些东西还算不得妖,身上也未必有妖气,可天生比寻常禽兽聪明许多,驯起来事半功倍。”

颜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
说话间,那一群“仙家”已经踩着满地春花,摇摇摆摆地渐渐远去。

城门外忽然响起一声悠长笛音。

方才热闹急促的鼓点随之一缓。

不多时,八名舞绸女子从城门下翩然而出。

她们俱穿窄袖彩衣,手中各执一道丈余长的绸带,朱红、鹅黄、碧青、月白……颜色交错,鲜妍夺目。

八人踩着鼓点旋身、扬臂,长绸随之飞起,时而如游龙盘旋,时而如水浪翻涌,时而彼此交错,擦着人群头顶掠出一道道鲜亮颜色。

起初还只是寻常舞绸。可颜谨看着看着,忽然觉得哪里不对:“那绸子……变长了。”

方才不过丈余,此时再看,数十道彩绸竟已横过大半条长街。

八名女子仍在原地旋舞,手中长绸却仿佛没有尽头一般,一寸寸、一丈丈地朝外延展。

紧接着,八人手腕齐齐一扬,所有彩绸冲天而起,层层交织,纵横错落。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,竟已经铺满了整条长街上空。

日光从绸影缝隙间漏下来,映得整条街忽明忽暗。远远看去,竟真像是有人凭空在京城上方铺开了一片瑰丽云海。

人群渐渐安静下来。所有人都仰着头,看着头顶流动的云霞。

忽然间,云霞深处多出了几道模糊人影。

起初只是轮廓。随后渐渐清晰,定睛看去,竟是五名身着黄、青、赤、白、玄五色锦袍的财神。

有人认了出来,激动地扯着嗓子喊道:“是五路财神!”

话音刚落,五位财神已在云霞之间齐声大笑。

紧接着,他们双袖一翻,无数铜钱从天而降。

人群一下炸开了锅:“财神爷撒钱了!快抢!”

先前金蟾才刚吐过吉钱,这会儿五路财神就来沿街散财了,大家只当是天降祥瑞,一时间谁也顾不上体面。孩童扯着衣摆去兜,男人摘下帽子去接,连二楼那些原本稳稳坐在窗边看热闹的人,也纷纷探出半个身子,伸长胳膊往外抓。

一枚铜钱正巧落在颜谨肩头,她眼疾手快,一把抓住。

入手沉甸甸的,边缘冰凉。再仔细看,连铜钱表面的锈斑与钱纹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
“还真是……”

她话还没说完,谢存郢忽然从她手里把铜钱拿了过去,低头便是一口。

只听咔嚓一声,铜钱裂成了两半。

颜谨一愣,就见谢存郢慢慢地嚼了两下,说道:“桂花味的。”

颜谨一脸狐疑地从他手里抢过剩下那一半,也咬了一口。

脆生生的糖壳在齿间碎开,一股桂花甜香顿时漫入口中。

“还真是糖啊。”

旁边很快也有人发现了:“假的!不是真的铜钱,是糖钱!”

哄笑声一下盖过了鼓乐。

虽然知道不是钱,众人却照样抢得起劲。毕竟财神从天上撒下来的糖,吃着总比街上买来的甜几分。

五路财神也像是撒上了瘾,一把接着一把,将漫天铜钱不断撒进人群。

一时间铜钱如雨,五色云霞铺满长空,当真像是财神降世,要把一身富贵都散尽在人间。

颜谨仰头看了片刻,那五个财神并非术法幻化,他们身上都有生气,是真人。可问题是……他们究竟是怎么站到那片云上的?

颜谨下意识转头去看杜罗衍。

他也仰着脑袋,眉头已经拧了起来。显然,他也没有立刻看明白。

再往后,还有弄剑的、转伞的、走索的、吞火的、顶缸的、耍傀儡的……

一波接着一波,几乎没有片刻停歇。

颜谨一路看过去,看到后来连眼睛都有些发酸了。

直到这时,她才真正明白,这个班子为什么敢叫万象。

他们根本不是靠某一门绝技撑场面。机关、百戏、幻术、术法、声乐、舞蹈,甚至香气、光影、风势……所有能用来欺骗人眼、牵动人心、制造奇景的东西,几乎都被他们揉到了一处。

最厉害的是,他们从来不将真假分开,真东西里藏着假的,假的旁边偏偏又摆着真的。有时候眼睛看见的分明是幻象,伸手一碰却又摸得到实物。

有时候东西明明已经攥在手里,低头再看,却又在掌心化得无影无踪。你以为是术法的,偏偏只是机关。你以为是机关的,其中却又掺着真正的方术。甚至有些手段前一刻看着还是假的,到了下一刻,却又不知从哪一步开始悄无声息的变成了真的。

便是颜谨这一双能辨生气、看破部分幻术的眼睛,也分不清究竟哪里是真,哪里是假。

杜罗衍亦是如此,他精通幻术,又熟知各家百戏门道,可一路看下来,竟也只敢断定其中三四成。

剩下的,他有时能猜到手法,却找不到关窍,有时甚至连究竟是机关、幻术还是方术,都不能立刻分辨。

寻常百戏最怕被同行看穿,而万象班却像根本不在乎别人看,他们甚至巴不得别人去猜,因为越猜便越会发现,自己根本猜不明白。

颜谨再去看周围那些京中百戏名家,一个个脸色更难看了,有人眉头紧锁,有人抿着嘴不说话,还有几个班主模样的人凑在一起,时不时低声交谈几句,神情一个比一个难看。

可脸色再难看,也没人舍得离开。前头万象班走多远,他们就跟多远,一个不落。

正月才刚过,京城原本尚未退尽的年味,竟被万象班这一场入城戏硬生生又点燃了起来。整条长街被挤得水泄不通,沿途各家门户窗扉几乎全部打开,楼上楼下尽是人影,有人抱着孩子,有人扶着老人,还有人踩着凳子探出半个身子,只为多看一眼。

一路鼓乐,一路鲜花,一路笑声,一路惊呼,最终万象班浩浩荡荡的队伍停在了礼部为万象班安排的别馆之前。

最前方那八名旗手同时转身,八面绛红大旗再次迎风展开。

金线银线一齐在日光下亮起,旗面之上凤凰、麒麟、仙鹤、灵龟等祥瑞图案依次浮现,又依次淡去。

最终所有图案尽数消失,八面长旗之上,只余下八个灿灿金字:四海升平,万象迎春。

鼓声戛然而止。几乎就在同一瞬间,长街上方仍在流动的五彩云霞、盘旋未散的彩蝶,以及远处那些似真似假的流光,竟齐齐消失。

仿佛有人骤然将一场大梦掐断,方才还瑰丽得近乎不真实的长街,忽然重新又变回了冰雪未化的京城。

只剩满地春花,以及散落在青石板缝隙间的无数糖钱。

四周安静了一瞬,下一刻,轰然爆开的叫好声几乎要将整条长街都掀翻。

杜罗衍盯着那八面大旗看了半晌,终于摇了摇头:“难怪江南那些班子被他们压得抬不起头。”

他顿了顿,又道:“今日不过是进城亮个招牌,真正压箱底的东西还没拿出来呢。我倒真有些好奇了,等进宫献艺那日,他们还能拿出什么花样来。”

颜谨点点头。她也好奇得很,方才那五路财神已经做得真假难辨,也不知传闻中真正的“请神”,又会是什么模样。

“可惜,咱们进不去宫里。”颜谨忍不住叹了口气,满脸惋惜。

“世上无难事,只怕有心人。”谢存郢笑道。

“你有办法?”颜谨与杜罗衍异口同声问道。

谢存郢悠悠道:“万象班又不是寻常戏班,里头会异术的可不少。进宫献艺,总不能只搜搜袖子里藏没藏刀吧?幻术、法器、机关,哪一样出了岔子,都够宫里喝一壶的。”

颜谨眼睛一亮:“所以宫中查验,说不定会从玄案司调人?”

“聪明。”

杜罗衍却摇头提醒道:“真要从玄案司调人,我们早该收到风声了。”

“那就是他们还没想到,查这种东西得找内行。”谢存郢笑眯眯道,“不妨事。咱们好人做到底,回头去提醒提醒,让他们知道其中利害。总归,大家都是为了宫中安危。”

杜罗衍盯着他看了片刻,待明白过来,不禁笑道:“刚刚那狐狸该让你去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