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重生83:长白山上采参忙

第656章 抬参(下)

作者:石磙上长铁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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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九八六年十月十一日下午,曹大林和老赶从老林子回到工棚时,天已经快黑了。一路上,曹大林把那棵四十八年的五匹叶揣在怀里,像揣着一个刚出生的娃娃,走路都不敢迈大步。老赶走在他前面,步子轻快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,心情显然很好。

回到工棚,愣子已经把炉子烧得旺旺的,屋里暖烘烘的。大老赵、小山东、二老张他们都围过来,伸着脖子看曹大林从怀里掏出来的桦皮筒。

“慢点慢点,别磕着了。”老赶在一旁提醒。

曹大林把桦皮筒放在铺上,小心地打开盖子。青苔的清香立刻弥漫开来,混着人参特有的泥土气息。他轻轻把参从筒里倒出来,托在手掌上。

煤油灯的光照在人参上,淡黄色的参体泛着温润的光泽。芦头密密麻麻的芦碗像一串念珠,参体呈人字形,两条“腿”粗壮匀称,须根完整,长满了珍珠疙瘩。最神奇的是,参体的纹路清晰,像老年人的皮肤,一道道铁线纹从芦头一直延伸到参腿。

“好东西!”大老赵凑近了看,眼睛发亮,“我活了四十多年,头一回见这么好的参。”

小山东蹲在旁边,小心翼翼地伸手想摸,又缩回去:“我能摸摸吗?”

“摸吧,轻点。”曹大林说。

小山东用手指轻轻触了触参体,像触电一样缩回手:“滑溜的,温乎的,跟活的一样。”

“它就是活的,”老赶抽着烟袋,“刚从土里出来,还带着地气呢。”

愣子蹲在一边,眼睛瞪得圆圆的,不敢说话,生怕惊着这棵“神物”。

曹大林捧着参,心里又激动又忐忑。激动的是挖到了宝贝,忐忑的是不知道该怎么处理。老赶说过,人参挖出来只是第一步,后续的处理更关键,处理不好,品相受损,价钱就大打折扣。

“老赶叔,现在咋弄?”他问。

老赶磕了磕烟袋锅,站起来:“先清理泥土,但不能用水洗,水洗会破坏表皮。用软毛刷,轻轻刷。”

他从自己的铺位下面拿出一个布包,打开,里面是一套工具:几把大小不一的软毛刷、一把竹镊子、一卷白棉纸、一截红绳。这些是他爷爷传下来的,比那本“参谱”还老。

“这是我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,”老赶摸着那些工具,眼里有光,“传了五代人了。今天传给你用。”

曹大林郑重地接过工具,感觉沉甸甸的,不只是工具的分量,还有几代人的心血。

他先拿起最小的那把软毛刷,轻轻刷去参体上的浮土。刷子很软,像婴儿的头发,不会伤到参皮。浮土簌簌落下,参体的颜色越来越鲜亮。

老赶在旁边指导:“从芦头开始,往下刷,顺着纹路,不要横着刷。须根要一根一根清,不能用刷子,用竹镊子夹,轻轻的。”

曹大林照做。芦头的芦碗之间夹着泥土,刷子进不去,他用竹镊子小心地剔,一粒一粒,像在做手术。四十八个芦碗,每个碗里都有泥土,他剔了半个多小时才剔完。

然后是参体。参体上的铁线纹是细密的横纹,泥土嵌在纹路里,刷子很难刷到。老赶教他用竹镊子尖轻轻挑,不能用力,不能破坏纹路。

曹大林蹲在铺边,弓着腰,一根须一根须地清理。愣子给他打手电,手电光在参上晃来晃去。

“拿稳了,”老赶说,“手电别晃,晃了伤眼睛。”

愣子咬着牙,两只手握住手电,一动不动。

清理了将近两个小时,整棵参终于露出了真容。淡黄色的参体,细腻的纹理,完整的须根,在灯光下像一件艺术品。

“行了,”老赶满意地点头,“品相完整,一根须没断。这参,值五百。”

曹大林把参放在白棉纸上,轻轻包好,再用红绳扎紧。老赶说,白棉纸吸潮,红绳保平安,这是老规矩。

“现在不能卖,”老赶说,“要阴干,至少半个月。等参体干透了,表皮起皱了,品相最好,价钱最高。”

“放哪儿阴干?”曹大林问。

“放我铺上面那个木架子上,通风,不见光,不潮不燥。我那个位置,阴了二十年参了。”

曹大林把参递给老赶,老赶接过去,小心地放在他铺位上面的木架上。那木架是用松木钉的,简陋但结实,上面铺着一层白棉纸。木架旁边挂着一个小布帘,遮光防尘。

“好了,”老赶拍拍手,“半个月后,你拿回去给春桃看。”

曹大林心里热乎乎的。老赶这个人,平时话不多,但心细,对他像对亲儿子。

处理完人参,大家围着炉子吃饭。愣子今天特意多炖了一锅肉——狍子肉炖土豆,说是庆祝挖到大参。

大老赵喝了一口酒,抹抹嘴:“大林,你这参,打算卖哪儿?”

“还不知道,老赶叔说县城药材公司收。”

“药材公司价低,”大老赵摇头,“我听说省城有私人收参的,价高。你要是信得过,我帮你问问。”

“行,麻烦赵哥了。”

“麻烦啥,都是兄弟。”大老赵又喝了一口,“不过大林,我跟你说句实话,挖参是偏门,不能当主业。咱林场的活是正经八百的工作,有劳保,有退休金,不能丢。”

“我知道,赵哥。林场的活我好好干,挖参是副业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大老赵点头,“我就怕你钻钱眼里,丢了根本。”

小山东插嘴:“大林哥,你挖参的本事跟谁学的?”

“跟老赶叔学的,也跟合作社的老猎人学过。”

“那你教教我呗,”小山东眼睛亮亮的,“我也想挖参,攒钱娶媳妇。”

“行,等周末有空,我带你去林场后面那片林子转转。”

“我也去!”愣子举手。

“我也去!”二老张也跟着起哄。

老赶敲敲烟袋锅:“都去都去,但记住规矩:挖大留小,挖好留差,不能赶尽杀绝。山神爷看着呢。”

“记住了!”大家齐声说。

夜里,曹大林躺在通铺上,怎么也睡不着。他翻来覆去地想:这棵参卖了五百块,加上昨天那棵三百块,就是八百块。八百块,顶他半年工资。再攒几个月,也许就能在县城租个铺面,开个山货店了。

他想起春桃。春桃跟着他,没享过福。结婚时连件新衣裳都没买,就穿了她妈那件旧棉袄改的。生山山时,在家里生的,连医院都没去,就为了省那几十块钱。他亏欠春桃太多。

他想起山山。山山快五岁了,聪明,懂事,能背三字经,会写自己的名字。他想给山山买个新书包,买个文具盒,买几本小人书,让他在学校不被人笑话。

想着想着,他迷迷糊糊睡着了。

梦里,他开了一家山货店,店面不大,但干净整洁。货架上摆着人参、鹿茸、蘑菇、木耳,都是山里收来的好东西。春桃站在柜台后面,穿着新衣裳,笑盈盈地招呼客人。山山背着新书包,趴在柜台上写作业。他坐在门口,抽着烟,看着街上的行人,心里美滋滋的。

“大林,起来了!”大老赵的声音把他从梦里拽出来。

天还没亮,愣子已经在生炉子了。

新的一天,又开始了。

接下来的半个月,曹大林白天伐木,晚上去看那棵参。老赶把参放在木架上,用白棉纸盖着,曹大林每次掀开纸看一眼,心里就踏实一分。

参体一天天变干,表皮起了一层细密的皱纹,颜色从淡黄变成深黄,香味更浓了。老赶说,这是参在“收口”,品相越来越好。

十月二十六日,周末。曹大林借了小山东的自行车,骑着去县城卖参。他带了那棵三十二年的四匹叶,准备先卖这棵试试水。那棵四十八年的五匹叶,他舍不得卖,想再放放。

老赶给他写了地址:县城南街“同仁堂”分号,找白掌柜。

曹大林骑了一个半小时,到了县城。南街是老街,青石板路,两边是木结构的铺面。同仁堂分号在街中间,门面不大,但招牌醒目,黑底金字,写着“同仁堂”三个大字。

他锁好自行车,推门进去。店里药香扑鼻,柜台后面站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穿灰色中山装,戴黑框眼镜,斯斯文文的。

“同志,买药还是看病?”那人问。

“我找白掌柜。”

“我就是。您是……”

“草北屯林场的,老赶叔让我来找您。”

白掌柜眼睛一亮:“老赶!老哥哥还好吗?”

“还好,就是腿脚不利索了。”

“唉,他年轻时可没少给咱们供货,”白掌柜叹了口气,“您贵姓?”

“免贵姓曹,曹大林。”

“曹同志,老赶让您带啥来了?”

曹大林从包里拿出桦皮筒,放在柜台上。白掌柜看了看桦皮筒,又看了看曹大林,眼里有了期待。

打开桦皮筒,白掌柜把参倒在白棉纸上,凑到窗口的光线下仔细看。他用手指摸着芦碗数,又看参体的铁线纹,又看须根的珍珠疙瘩。

看了十几分钟,他才抬起头:“三十二年,四匹叶,品相完整,根须齐全。好东西。”

“值多少钱?”曹大林问。

白掌柜想了想:“三百。”

“三百五。”曹大林试着还价。来之前老赶教过他:白掌柜实在,但做生意嘛,总要还还价。

白掌柜笑了:“老赶教你的吧?行,三百五,交个朋友。”

成交!

白掌柜从抽屉里数出三百五十块钱,十块一张的,厚厚一沓。曹大林接过钱,手有些抖。这是他这辈子拿到的最大一笔现钱。

“曹同志,以后有货,直接送来,有多少要多少。”白掌柜递给他一张名片,“这是我的电话,省城总店也有,大货可以送省城,价更高。”

曹大林接过名片,小心地揣进怀里。

从同仁堂出来,曹大林先去百货大楼。他给春桃买了一件棉袄——深蓝色呢子面料,里面是驼绒的,暖和又好看。三十八块,贵,但他舍得。给山山买了一个书包——军绿色帆布的,上面印着“好好学习天天向上”,还有一个铁皮文具盒,盒盖上印着乘法口诀表。书包八块,文具盒两块五。给老父亲买了一条香烟,大前门的,三块。给老赶买了两瓶白酒,老白干的,四块。给自己买了一双新胶鞋,五块。

花了不少钱,但曹大林心里舒坦。

从百货大楼出来,他骑车去了邮局,给春桃汇了一百块钱。在汇款单附言栏里,他写道:“天冷了,买件棉袄。想你们。”

汇完钱,他在路边摊吃了一碗馄饨,两个烧饼,花了五毛钱。馄饨汤鲜,烧饼脆,吃得他满头大汗。

骑车回林场的路上,他想着:三百五十块,花掉五十多块,汇走一百块,还剩两百块。加上林场工资,年底能攒下五六百块。明年开春,也许就能租铺面开店了。

回到工棚,天快黑了。愣子正在院子里劈柴,看到曹大林回来,放下斧头迎上去:“曹哥,卖了吗?”

“卖了。”

“多少钱?”

“三百五。”

愣子眼睛放光:“这么多!”

曹大林从包里拿出两瓶白酒,递给愣子:“这是给老赶叔的,你帮我拿过去。”

又从包里拿出一条香烟,递给大老赵:“赵哥,这是给你的。”

大老赵接过烟,有些不好意思:“大林,你挣点钱不容易,买啥东西。”

“应该的,大家没少帮我。”

夜里,大家围着炉子喝酒。老赶喝了一口白酒,咂咂嘴:“大林,白掌柜那人实在,不会坑你。那棵四十八年的,你要是想卖,也找他。”

“那棵不卖,我想留着自己存着。”

“也行,”老赶点头,“好参越放越值钱,过两年没准能卖八百。”

大老赵喝得脸红扑扑的:“大林,你那个山货店,打算啥时候开?”

“明年开春吧,现在钱还不够。”

“我攒了点钱,你要是缺,我借你。”大老赵拍着胸脯。

“我也借你。”小山东说。

“我也借。”愣子跟着说。

曹大林眼睛一热:“谢谢大家,等我开了店,你们都是股东,年底分红。”

“啥股东不股东的,能帮就帮。”大老赵举起酒杯,“来,喝酒!”

“干杯!”

大家一饮而尽。

夜里,曹大林躺在通铺上,摸着怀里剩下的两百块钱,想着春桃和山山。春桃收到钱,会高兴吧。山山背新书包,会高兴吧。

他闭上眼睛,慢慢睡着了。

梦里,他回到了草北屯。春桃穿着新棉袄,在灶台前做饭。山山背着新书包,趴在炕桌上写作业。他坐在炕沿上,抽着烟,看着这娘儿俩,心里美滋滋的。